永和四年的秋天,慕容安在太庙设祭。不是寻常的祭祀,是告祭。告祭天地、告祭先祖、告祭那些为大梁奠基的人。礼部拟的祭文写了三千字,骈四俪六,辞藻华丽,慕容安看了两遍,觉得太长,自己动手删了一半,又删了一半,最后剩了不到八百字。礼部尚书心疼得直咧嘴,但不敢说什么。
祭典定在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天还没亮,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百官穿着朝服,分列两侧,整整齐齐。商人代表站在右侧,胡继祖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——不是新的,是锦屏当年用过的那柄,商界代代相传,传到了他手里。百姓不能进宫,但宫门外头聚集了上千人,安安静静地等着,没人喧哗,没人拥挤。
慕容安穿着一身黑色冕服,从乾清宫出发,步行前往太庙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,但今天走得特别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身后跟着的官员们也不敢走快,几百号人排成一条长龙,在宫墙之间缓缓移动,远远看去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无声无息地流淌。
太庙里香烟缭绕,烛火通明。锦屏的牌位摆在正中间,旁边是先帝的、慕容衍的、李恪的。阿九已经提前到了,坐在观礼席的第一排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板挺得比平时直。她今年七十一了,从老家赶来京城,坐了好几天的马车,到的时候腿肿得走不了路,歇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。但她不肯多歇,说“今天必须来”。
慕容安站在香案前,宣读祭文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太庙里安静得很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永宁长公主慕容锦屏,奠基之功,永世不忘。修路开海,商道立宪,改土归流,兴学育人。大梁今日之盛世,皆因长公主当年之远见。朕承先人之志,不敢懈怠。今四海升平,万民安泰,特此告祭,伏惟尚飨。”
念完了,他把祭文放在香案上,退后三步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磕得很重,额头磕在蒲团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百官跟着跪了一地,阿九也跪了,虽然有人扶着她,她还是跪下去了,膝盖着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,但很快舒展开了。
抬起头来的时候,慕容安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他站起来,转身面对百官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稳得很。
阿九从观礼席上站起来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往前走。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,没人出声。她走到慕容安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年轻的皇帝今年二十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,身量已经长足了,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松树,眉宇间既有年轻人的朝气,又有帝王的沉稳。
“皇上,大梁有今天,义母在天之灵一定欣慰。”阿九的声音有点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慕容安弯下腰,扶着她的胳膊。“九婆婆,您慢点。”
阿九看着他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,像是冰封的河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了底下的流水。
“臣这辈子,值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松开了慕容安的手,拄着拐杖退到一边。胡继祖赶紧过来扶她,她这回没推辞,靠在他手臂上,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。
祭典结束后,胡继祖带着商人们上来了。他双手捧着那柄玉如意,走到慕容安面前,跪下来。身后的商人跟着跪了一片。
“皇上,商界献上‘万民伞’,愿皇上福寿安康,愿大梁盛世永和。”他展开手中的锦缎,上头绣着“盛世永和”四个大字,旁边密密麻麻绣着无数小字,是各行业行会的名字和商号的名字,针脚细密,金色的丝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慕容安接过万民伞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交给了身边的太监。“挂在太庙里,跟长公主的画像挂在一起。”
胡继祖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慕容安转过身,面对着太庙外的广场。广场上站着文武百官、商人代表、各国使节,再远一些的宫墙外头,是成千上万的百姓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商人是大梁的柱石,朕与你们共治天下。”
声音从太庙传出去,传到广场上,传到宫墙外头。听到的人先是一愣,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抛向空中。一个老商人站在人群里,哭得浑身发抖,旁边的人问他哭什么,他说“我在大梁做了四十年生意,头一回听皇上说‘共治天下’这四个字”。
消息传到宁寿宫的时候,太上皇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。秋天了,太阳不毒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舒服得很。太后在旁边剥橘子,剥好了把白丝一根一根地挑干净,递给他。
“皇上在太庙祭告长公主了。”太监弯着腰,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,“商界献了万民伞,皇上说‘商人是大梁的柱石,朕与你们共治天下’。外头的百姓高兴坏了,哭了好多人。”
太上皇把橘子瓣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他闭着眼睛,嘴角慢慢翘起来,翘得越来越高,最后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笑。
“朕把江山交给安儿,没交错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睁开,但太后知道他醒了,一直都在听。
太后笑了笑,把手里的橘子递过去,太上皇接过去又吃了一瓣。她没说话,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全是欣慰。她拿起旁边的薄毯,搭在太上皇膝盖上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他的好心情。
太阳慢慢移到了头顶,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甜丝丝的。太上皇在躺椅上打了个盹,手里的橘子瓣掉了一瓣在地上,太后捡起来放在碟子里,把碟子端走了。
京城的长公主庙里,香火旺得空前。祭典结束后,来上香的人排了几条街,队伍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巷口,又从巷口拐到了大街上。有人带着孩子,有人带着孙辈,有人独自前来。庙里的塑像还是老样子,嘴角弯着,手里拿着那本《商道》。一个孩子指着塑像问“她是谁”,大人说“她是长公主,是大梁的恩人”。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学着大人的样子鞠了一个躬。
阿九在祭典结束后没有马上回老家。她在京城住了三天,去了太庙、去了商学书院、去了长公主庙。每到一个地方,她都站一会儿,看看来来往往的人,听听他们说的话。在太庙,她看着那尊白玉雕像,站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“义母,我来看您了”。在商学书院,她站在那尊铜像前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,嘴角一直带着笑。在长公主庙,她上了一炷香,跟旁边一个年轻的妇人聊了几句,妇人说“我男人是做生意的,以前总亏钱,后来上了商学,学会了算账,现在生意好多了”。阿九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心里头觉得,义母要是听见了,一定很高兴。
临走那天,慕容安亲自送到城门口。阿九不让他送,说“皇上不能随便出宫”,慕容安说“就送这一次”。马车停在那里,阿九上了车,掀开车帘,看着站在车外的慕容安。冷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,他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像太庙前那根石柱子,稳稳当当的。
“九婆婆,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皇上,您也要保重。”阿九放下车帘,马车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,越走越远。慕容安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,站了很久,直到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“皇上,该回去了”,他才转身。
慕容安没有马上回宫,他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看着广场上欢庆的百姓。已经是傍晚了,天边烧起了晚霞,橘红色的光铺在广场上,把人们的脸照得红扑扑的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放烟花——天还没黑,烟花看得不太清楚,只能看到一团一团的白光在空中炸开,散成一朵朵灰色的花,但在暮色里已经够好看了。
“长公主当年追求的,就是这样的盛世吧。”他忽然开口了。
小六站在他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广场上的百姓还在欢庆,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隐隐约约的,像隔了一层薄纱。
“是。长公主一生所求,就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小六顿了顿,“她做到了。”
慕容安点了点头,没有马上说下一句话。他看着广场上那些模糊的人影,看着那些升起的烟花,看着暮色一点点地把天空染成深蓝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小时候父皇教他认字,王夫子给他讲长公主的故事,阿九婆婆送他的那把弓,他第一次上朝的紧张,龟兹使者傲慢的嘴脸,江南水患后百姓立的那块碑。一件一件,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。
“朕会继续走下去。”他说。
小六没接话。
远处的烟花越来越多,一朵接一朵地在天空中炸开,把暮色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。孩子们在广场上跑来跑去,手里举着糖葫芦,糖稀在暮色中闪着琥珀色的光。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壶酒,自斟自饮,喝一口,抬头看看烟花,脸上全是笑。
慕容安转过身,走下台阶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,不偏不倚。身后的太庙大门缓缓关上,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。那铜铃挂了几十年了,风吹雨打,声音不像当年那么清脆了,闷闷的,但很悠长,像是在说什么祝福的话,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。
他走进乾清宫,太监来问要不要传晚膳,他摆了摆手,说“等一会儿”。他走到御案前,拿起一份没有批完的折子,翻开,朱笔蘸了朱砂,批了两个字——“准行。”
笔搁下,墨迹未干。窗外的烟花还在放,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春雷滚过天际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折子翻了两页,纸页哗哗地响了两声,又停了。
御案上那盏灯还亮着,烛火跳了一跳,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