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继祖的上书是在永和五年冬天递上来的。慕容安正在御书房里烤火,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他把折子接过来,翻了两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折子里头附了一张清单,列着大梁市面上流通的各种货币——官铸的铜钱有“永和通宝”“永宁通宝”“开元通宝”,前朝的、本朝的混在一起用。私铸的劣钱更多,成色不足,分量不够,有的甚至一碰就碎。铁钱也有,是灾年临时铸的,没收回,还在市面上转。银锭更乱,成色从七成到九成五不等,形状也五花八门,有的像元宝,有的像条子,有的像饼子。金锭用得少,但也有。
“臣经商多年,深知货币混乱之苦。各地银两成色不一,兑换比例随时变动,商人交易需反复折算,耗时费力,稍有不慎便蒙受损失。更有奸商私铸劣钱,以次充好,坑害百姓。臣请皇上整顿币制,统一货币,以利天下。”
慕容安看完,把折子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。外头下着雪,他的手指有点僵,搓了好一会儿才暖和过来。
“传胡继祖进宫。”
胡继祖来得快,进门的时候帽子上还沾着雪,他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,雪花落了一地。慕容安让他坐到炉子边暖和暖和,他不敢坐,站着把折子里的内容又详细解释了一遍。
“皇上,货币混乱不是小事。商人在甲地收的银子,到乙地可能不值那个数。同样的铜钱,这家铺子收,那家铺子不收。百姓手里攒了几年的钱,说不定哪天就变成废铜烂铁了。长此以往,没人敢做生意,没人敢存钱。”
慕容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“你说得对。货币的事,朕早就想管了,一直没想好怎么管。”
胡继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写着他拟的方案。“臣斗胆拟了个条陈,皇上看看。”慕容安接过去看了看,方案不复杂——以白银为主币,铜钱为辅币。官方铸造标准银锭,成色九成五,重量五十两、十两、五两、一两四种。铜钱统一铸“永和通宝”,重一钱,每百文换银一两。私铸者斩,旧币在三年内逐步收回,过期作废。
慕容安把条陈看了两遍,放在桌上。“这个方案,你跟户部商量过吗?”
“臣先跟几个大钱庄的老板商量过,他们都赞成。户部那边还没说,臣不敢越级。”
慕容安点了点头。“明天早朝,你把这个方案当众说一说,让户部和工部的人也听听。”
方案在朝会上引发了不小的争论。户部尚书方大人最关心的是银子——官铸银锭的成色定在九成五,市面上流通的银锭成色参差不齐,有七成、八成、九成的,统一成九成五,那低成色的银子怎么折算?兑换比例怎么定?老百姓手里的旧银子会不会一下子贬值?
胡继祖早有准备,把兑换方案详细说了一遍——旧银按成色折价,七成银兑七成新银,八成银兑八成新银,以此类推。三年之内,各地设兑换点,免费兑换。三年之后,旧银作废。百姓不损失一钱银子,只是把旧银子换成新银子。
“那铸钱的铜料从哪来?”工部的一个官员问。
胡继祖看了他一眼。“云南有铜矿,去年产铜两百万斤,铸钱够用了。西南改土归流之后,铜矿的开采量大增,朝廷不用愁铜料。”
慕容安听他们争论了大半个时辰,最后拍了板。“就这么定了。户部负责铸造新币,工部负责开采铜矿,小六负责打击私铸,胡继祖负责协调商界。各司其职,谁也别推诿。”
小六的人是最先动起来的。织网在全国各地有分舵,分舵下面有线人,线人下面有眼线。私铸铜钱的窝点藏在深山老林里,藏在废弃的窑洞里,藏在某些官员的后院里,但藏不住织网的眼睛。
三个月之内,小六端了三个私铸窝点。第一个在河南,一个废弃的砖窑改成了铸钱作坊,里头堆着几万贯私钱,成色还说得过去,但分量不足,一百文只有七十五文的分量。第二个在湖广,藏在深山老林里,手下有二十多个人,日夜不停地铸钱,铸出来的钱薄得像纸片,两个叠在一起还没一个官钱厚。第三个在直隶,是一个退休官员家里的后院,老夫子退休了没事干,偷偷铸钱赚外快,铸了不到两千贯就被抓了。
三个窝点的主犯全部斩首,从犯流放。私铸的铜钱全部没收,回炉重铸。消息传出去之后,各地私铸者纷纷收手,有的把铸钱的家什砸了埋了,有的连夜跑路了。一时间,市面上私钱绝迹,老百姓用钱踏实了不少。
户部的铸钱局设在京城南郊,占地几十亩,炉子几十座,工匠上千人。工部从云南运来的铜料堆在院子里,黄灿灿的,在阳光下晃眼。铸钱的工序不复杂,但要求严格——铜料先熔化,去杂质,加铅锡调比例,倒进模具冷却,脱模后打磨边角,称重,检验成色,合格的入库,不合格的回炉。
第一批“永和通宝”铸出来的时候,方尚书亲自去验的。他拿着一枚铜钱在手心里掂了掂,又放在耳边弹了一下,叮的一声,声音清脆,余音悠长。他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,“永和通宝”四个字,笔画清晰,轮廓分明,比市面上流通的旧钱精神多了。
“好钱。”方尚书说了一句,把铜钱装进袖子里,带回去给皇上看。
银锭的铸造比铜钱复杂。五十两的大元宝,铸出来之后要用钢印打上成色、重量、铸造年份、铸造局名,缺一不可。工部的工匠打钢印的手法很讲究,力度要均匀,深浅要一致,打歪了就要回炉重铸。第一批银锭铸出来之后,户部抽检了十分之一,成色全部合格,重量误差在允许范围之内。
新币发行之后,各地的兑换点排起了长队。百姓们拿着家里攒了几年的旧银子、旧铜钱,来换成色足、分量够的新币。一个老汉提着一袋子旧铜钱来兑换,袋子里头有官钱、有私钱、有铁钱,还有几枚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古钱。兑换的官员一枚一枚地辨别,把合法的旧钱按比例折成新钱,把私钱和铁钱挑出来没收。老汉拿到新钱的时候,在手心里数了好几遍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钱,沉。”他说。
旁边的人告诉他,新钱分量足,一百文就是一百文的分量,不掺假。老汉把新钱装进褡裢里,拍了拍,发出闷闷的响声,满意地走了。
新币发行最大的受益者是商人。
以前做跨省生意,最头疼的就是带银子。从京城运一万两银子到广州,要雇专门的镖师,一路上提心吊胆,怕被抢,怕被偷,怕被查。到了广州还得找人验成色,成色不足的要折价,一来二去,成本高出一大截。现在好了,各地钱庄开始做汇兑生意——你在京城钱庄存一万两银子,拿一张银票,到广州的同名钱庄凭票取银子,手续费只要百分之一。安全、方便、快捷。
钱庄的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。京城最大的钱庄“恒通银号”,开业第一天就存进了三十万两银子,银票发出去几百张。掌柜的忙得脚不沾地,一天没吃饭,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。他在钱庄行业干了三十年,头一回觉得这个行当要起飞了。
胡继祖在商会上把这个消息告诉各地商人的时候,底下响起了一片掌声。有个老商人站起来说“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”,说着说着就哭了。旁边的人递帕子,他不要,拿袖子擦了擦,说“银子的事解决了,生意就好做了”。
慕容安在御书房里听胡继祖汇报这些情况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——这是他高兴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长公主若在,一定高兴。”胡继祖说完最后一句话,眼眶有点红。
慕容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会的。”
窗外头,雪还在下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,是小雪,一粒一粒的,像盐末,被风卷着打在窗户纸上,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地敲着窗棂。慕容安站起来走到窗前,透过窗纸上的小洞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,灰白相间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,几根枯枝从雪里伸出来,指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转过身,从桌上拿起一枚新铸的“永和通宝”,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用手指弹了一下。铜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,在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会儿,嗡嗡的,像蜜蜂振翅。他把铜钱放进抽屉里,抽屉里头已经放了好几枚了,都是各个批次留下来的样品,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木盒子里,每一枚都用棉纸包着,上面写着铸造日期和批次号。
他关上抽屉,坐回椅子上,拿起一份折子。折子是户部送来的,汇报新币发行以来的兑换情况和市场反应,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,最后附了一张表格,详细列出了各地兑换点的位置、数量、兑换人数、兑换金额。他看了一遍,在表格的最后一行画了一个圈——那是一个偏远小县的兑换点,兑换人数最少,只有不到一百人。旁边批了一行小字——“派人去查,是百姓不知情还是兑换点位置不便。”
朱笔搁下,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,像一朵小小的红花,开在那行小字的末尾,鲜艳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