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六年的春天,慕容安在早朝上投下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直荡到了今天。
“朕要在科举里增设商科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嗡嗡声起来了。礼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,姓周,六十多岁,干了一辈子的礼部,对祖宗之法看得比命还重。他双手捧着笏板,声音都在抖。
“皇上,不可。科举取士,自前朝以来就以经义为本。考的是四书五经,选的是仁人君子。商科乃逐利之学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若开了这个口子,以后谁还读圣贤书?”
慕容安看着他,目光不冷不热。“周爱卿,朕问你,大梁现在最缺什么?”
周尚书想了想。“缺……德才兼备之士。”
“错。”慕容安的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大梁现在最缺的是懂实务的人。户部的官员会算账的不多,工部的官员不懂工程,商政司的官员连市价都不清楚。这样的官员,读再多圣贤书有什么用?”
周尚书的嘴张了张,想反驳,一时找不到话。
慕容安站起来,走到御案前头,面对着满朝文武,把当年长公主说过的话又搬了出来。“长公主当年商道立宪,也是变祖宗之法,大梁因此富强。今天朕在科举里加个商科,怎么就变不得了?”
周尚书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几下,退回去了。
礼部的其他官员本来也想站出来反对的,看见尚书都被怼回去了,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。慕容安扫了一圈,见没人再说话,点了点头。
“商科考什么?考算学、商法、物流、农政。这些不是旁门左道,是治国安邦的本事。商学书院负责出题,礼部负责组织考试,今年秋天就开考。”
商学书院的孙院长接到这个差事,激动得三天没睡好觉。他把书院里最好的先生召集起来,关在屋子里出了一周的题。题目不搞花架子,全是实用的——给一堆数据,让你算一个商号的盈亏;给一个案例,让你分析供应链的优化方案;给一个灾区的场景,让你制定经济恢复计划。
最有意思的一道题是——“某地遭了水灾,粮食短缺,市面上粮价飞涨。你是当地县令,手里有五千石官粮,常平仓还有三千石存粮。你打算怎么用这些粮来平抑物价、救济灾民?请写出具体方案。”
这道题是慕容安亲自加的。他小时候听父皇讲过江南水患的事,记在心里了。孙院长拿到这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皇上这是真懂民生。
第一届商科考试在秋天举行。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,足足有三千人,来自全国各地。有商学书院的毕业生,有各地商学馆的学生,有自学成才的账房先生,还有不少是商人的儿子。这些人以前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——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,他们没学过,学了也考不过那些寒窗苦读的秀才。现在有了商科,他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
考试那天,慕容安微服去了考场。他没进去,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考场里安安静静的,考生们埋头答题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他注意到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,写字的时候手指上全是茧子——不是读书磨出来的,是打算盘磨出来的。这人一看就是商学馆出来的,手上功夫扎实。
慕容安没惊动任何人,转身走了。
发榜那天,商学书院门口围了好几百人。红榜贴出来的时候,人群沸腾了。五十个名字,从上到下,整整齐齐。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绸袍子的中年人,他一眼就在榜上找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,当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。
“我儿子中了!我儿子中了!”他站起来,抱着旁边的人又哭又笑。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背,嘴里说着“恭喜恭喜”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胡继祖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这一幕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想当官,但商人的儿子不能考科举,只好跟着父亲做生意。生意做大了,钱赚了不少,但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——商人的儿子,终究矮人一头。
今天这个疙瘩解开了。
他挤进人群,走到红榜前头,从上往下看,把五十个名字一个一个地看完。名单里头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,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商人的家庭,一代人憋了几十年的委屈。他擦了擦眼睛,对旁边的人说了句“商人之子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做官了”,声音不大,但旁边好几个人听见了,都跟着点头。
第一批商科进士入仕,被分配到了户部、商政司、各州府的税课局。上任之前,慕容安亲自面谈了其中的十个人,不问四书五经,不问诗词歌赋,就问实务。
“你们觉得,朝廷现在最该抓的经济问题是什么?”
有人说是粮价,有人说是货币,有人说是商路安全。慕容安听着,不置可否。最后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——“最该抓的是民心。商人安心做生意,百姓安心种地,朝廷安心收税。三心都安了,经济自然好。”
慕容安看了他一眼,问了句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年轻人说“沈知行”。慕容安愣了一下——姓沈,跟长公主一个姓。但他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,让太监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。
商科进士们上任之后,表现出了跟传统进士不一样的气质。他们不务虚,务实。在户部,他们算账算得快,预算做得准,审计查账一眼就能看出漏洞。在商政司,他们懂市场规律,制定的政策不拍脑袋,是真正从商业逻辑出发的。在各州府的税课局,他们能跟商人对话,能听懂商人的诉求,也能用商人的逻辑去说服商人交税。
一年之后,户部对商科进士做了一次考核,结果让人惊讶——五十个人,四十七人被评为“优良”,只有三个人是“合格”,没有一个“不合格”。方尚书拿着考核结果去找慕容安,脸上的表情既惊喜又复杂。
“皇上,这批商科进士,比朕预想的强太多了。他们在户部的表现,比很多干了十年的老官还出色。尤其是算账和审计,简直是天生的。”
慕容安接过考核结果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“不是天生的,是学出来的。他们学的就是这些,干起来当然顺手。传统的进士学的是四书五经,到了衙门里从头学起,当然慢。所以朕才要增商科,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。”
方尚书连连点头,退了出去。
有一天,慕容安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批到一份户部送上来的预算报告。报告写得条理清晰,数据翔实,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,每一笔开支都有说明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签名的那个名字——沈知行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年轻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三心都安了,经济自然好。”他说得对。商人安心,百姓安心,朝廷安心,这就是盛世。这话说得简单,做起来难。
他把折子批了,放进“已阅”的那一堆里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烛光微微晃动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咚、咚、咚,三声,间隔很长,在夜空中显得格外空旷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,像一幅用墨线画在纸上的画,线条粗糙,但很有力道。
远处有一盏灯亮了,是宫墙外头某户人家的灯火,在夜色中黄黄的,朦朦胧胧的,像是隔了一层薄雾。那盏灯亮了一会儿,灭了,大概是人睡下了。慕容安关上窗户,回到桌前,拿起一份新的折子,翻开,是吏部送来的,请示下一届商科考试的招生名额。他看了一遍,批了八个字——“名额翻倍,质量不降。”
笔搁下,朱砂的红色在纸上格外醒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