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七年的夏天,慕容安在御书房里看一张海图。图是郑勇留下的,上面画着南洋诸岛的位置和航线,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港口。他看了很久,抬头对站在一旁的石坚说了一句:“朕想派水师远航。”
石坚愣了一下,然后抱拳。“皇上想走到哪里?”
“天竺。”慕容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“长公主在世的时候,商船到过天竺,但那都是商人的船,几条小船,不成规模。朕要派大梁的水师去,让天竺人看看大梁的船队。”
石坚想了想。“水师提督郑勇年事已高,怕是出不了海。臣推荐他的儿子,郑海。此人从小跟着父亲在海上长大,精通海战,也懂航海。臣跟他共事过几年,是个人才。”
“郑海?”慕容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想起来了。郑勇的儿子,小时候进宫给太子当过陪读,后来跟着父亲去了南海,好几年没回京城了。
“传他进京。”
郑海到京城的第八天就站在了太和殿上。三十岁出头,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,脸膛方正,眉眼跟他父亲郑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但比他父亲多了几分书卷气——小时候读过书,后来才从的军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袍子,跪在丹陛下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。
“臣郑海叩见皇上。”
慕容安看着他。“郑海,朕给你三十艘战船,两千水师,你给朕开到天竺去。敢不敢?”
郑海抬起头,眼睛亮得很。“臣敢。臣在南海的时候就想过,大梁的水师不能只在自家门口转悠,要走出去让别人看看。皇上给臣这个机会,臣一定不辱使命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安站起来,“朕等你回来。”
舰队出发那天,广州港人山人海。三十艘战船泊在码头上,最大的那艘叫“镇南号”,比当年郑勇的旗舰还大一圈,船身包着铁皮,甲板上架着二十门红衣大炮,桅杆高耸入云,帆布是新织的,白得晃眼,上头画着大梁的标志——一条金龙爪子里握着本书。郑海站在镇南号的船头,穿着一身铁甲,腰间挂着佩剑,风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。他的父亲郑勇站在码头上,已经七十多岁了,白发苍苍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看着儿子的背影,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说了两个字:“活着。”
郑海回头看了父亲一眼,点了点头。桅杆上的旗子升起来了,令旗一挥,三十艘战船同时升帆,缓缓离开码头。码头上鞭炮齐鸣,百姓们挥舞着帽子,喊声震天。一个老太太挤在最前头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往船上扔。鸡蛋砸在船帮上碎了,蛋清顺着木板往下淌。这是老规矩了,送行的人给出征的人扔鸡蛋,寓意平安归来。郑海站在船头,朝岸上拱了拱手,转过身,面朝南方,腰杆笔直,再没回头。
舰队一路向南,经过南海的时候,在鲨鱼岛停靠补给。岛上的水师基地已经建得很像样了,有码头、仓库、兵营、炮台,常年驻扎着三千水师。基地的守将是郑勇的老部下,看见郑海的船队来了,站在码头上敬了个军礼。
“郑将军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天竺。”郑海笑了笑,拍了拍老部下的肩膀。
老部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在海上待了大半辈子,最远只到过爪哇,天竺只是听说,从来没去过。“将军,带上我吧。”
“下次。”郑海跳上船,挥了挥手。
舰队继续往西,经过爪哇、苏门答剌,沿着海岸线一路航行。沿途经过的每一个国家,百姓们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舰队。三十艘战船排成纵队,桅杆密密麻麻,帆布遮天蔽日,从海平线上缓缓驶来,像一座移动的城。当地人跑到海边来看,有的跪在地上磕头,以为是海神显灵;有的划着小船靠近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;有的站在岸上,举着望远镜看了又看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当地官员赶紧回国都报告,国王们听说大梁的舰队来了,一个个又惊又喜,纷纷设宴款待。
郑海每到一国,都按朝廷的礼仪递交国书,送上礼物——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都是大梁最好的东西。国王们没见过这么好的货色,爱不释手,当场表示愿意跟大梁通商。“以后你们的商船来,关税减半。”爪哇国王最实在,主动提出要把港口最好的地段划给大梁商人建商站。郑海把这些条件一一记下来,让随行的书记官写成文书,双方签字画押。
小六派了十个织网探子随船。他们化装成水手、书记官、翻译,分散在不同的船上。每到一国,探子们就上岸活动,画地图、记物产、打听风土人情、统计兵力部署。有的探子会画画,把港口的航道、暗礁、水深用图记录下来;有的探子会算账,把当地的物价、税收、贸易规模一笔一笔地算清楚;有的探子会套话,跟当地人喝酒聊天,把国王的性格、大臣的矛盾、邻国的关系全问了出来。天竺的探子走得更远,租了几头大象,骑到内陆去了,看到了成群的犀牛、老虎,还有用鼻子卷着树叶子往嘴里塞的大象。他把这些见闻写在日记里,字迹潦草,但写得活灵活现,跟故事书一样。
舰队到达天竺的时候,正是当地最热的季节。天竺国王听说大梁的舰队来了,派了大臣到港口迎接。大臣看见三十艘战船整整齐齐地泊在港外,船上的大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脸色变了好几变,但很快堆上了笑容。郑海被请进王宫,天竺国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穿着白色的袍子,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,坐在一张大象牙雕刻的宝座上。他看见郑海带来的丝绸,从椅子上走下来了——他没见过这么光滑的绸缎,用手指摸了摸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大梁的东西,好东西。”天竺国王说着生硬的汉语,竖起了大拇指。
郑海把丝绸、瓷器、茶叶一样一样地介绍给他看。天竺国王最感兴趣的是丝绸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问了价格,当场就要了一千匹。他又问郑海,天竺的珍珠、宝石、香料,大梁要不要。郑海说“要,有多少要多少”。两人相谈甚欢,当场签订了通商条约。条约规定,大梁商船可自由停靠天竺港口,关税按百分之五征收,两国互派使节,互设商站。
签完条约,天竺国王设宴款待郑海。宴席上的菜郑海一样都没见过,有咖喱羊肉、烤饼、香料米饭,还有一杯不知道什么做的饮料,喝起来酸甜酸甜的。他吃不惯,但出于礼貌,每样都尝了一点。天竺国王问他味道怎么样,他说“好吃”,国王高兴得又给他加了一盘。
舰队在天竺停留了半个月,把带来的货物全部卖掉了,换回来几大船的珍珠、宝石、香料。郑海站在码头上,看着士兵们把一箱一箱的货物往船上搬,嘴角翘得老高。这一趟,赚大发了。
返航的路上,舰队遇到了一场大风。风大得能把人吹跑,浪高得能把船掀翻。郑海站在船头,浑身湿透了,扯着嗓子喊“降半帆”,水手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,帆绳被风吹得啪啪响,有人差点被甩下海,被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了。船在风浪里颠簸了两天两夜,第三天早上,风停了,太阳出来了,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郑海清点了一下,三十艘船一艘没少,两百名水师也没有伤亡。他站在船头,朝西边看了一眼,天竺已经看不到了,只有一片蔚蓝的海水,无边无际。
“老天爷保佑。”他说了一句,转过身,面朝东方。那里是大梁的方向。
一年后,舰队返航广州港。消息提前半个月传回了京城,慕容安在朝会上宣布的时候,大臣们欢呼了好一阵子。广州港比出发时更热闹了,码头上的百姓围了好几层,都想看看从天竺带回来的宝贝。郑海站在船头,远远地就看见了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整了整衣甲。船靠岸了,他第一个跳下船,脚踩在码头的石板上,觉得这块石板比他踩过的任何地方都踏实。广州知府迎上来,满脸笑容。
“郑将军,辛苦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郑海拍了拍他的肩膀,回头指着船上的箱子,“珍珠、宝石、香料,价值数百万两,全在这了。派人清点入库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消息传到京城,慕容安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小六亲自来报的信,把郑海远航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从南海到爪哇,从爪哇到苏门答剌,从苏门答剌到天竺,一路上的见闻、签下的条约、带回来的货物,说得详细。慕容安听着,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来,但也没批折子,就那么握着。
“郑海不辱使命。”慕容安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坐下,“传旨,郑海加封一级俸禄,水师将士每人赏银三十两。另外,让户部和商会的联合清点货物,估算价值。”
小六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慕容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窗外头阳光正好。他想起几年前郑海出发的时候,自己还是个刚登基的年轻皇帝,心里头没底,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成。现在郑海回来了,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货物和条约,是大梁水师走向远洋的底气。从今以后,大梁的船可以开到天竺了,以后还会开到更远的地方去。长公主当年站在码头上看着商船出海的时候,想的应该也是这样的事吧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阳光涌进来,暖暖的,照在脸上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吵得很,但听着不烦人,反倒觉得热闹。
远处传来一声船笛,闷闷的,不知道是港口的船在试航还是在靠岸,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弱了很多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他竖起耳朵听了听,那声音又响了一声,然后是一阵更长的,尾音拖了很久,像是在跟谁打招呼,又像是在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