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八年的冬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。慕容安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批到一半太监跑进来,跑得气喘吁吁,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。“皇上,皇后娘娘发动了。”慕容安手里的笔一抖,朱砂在折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。
他丢下笔,站起来就走。从御书房到坤宁宫,平时要走一刻钟,今天他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。皇后已经被送进了产房,门关着,里头传出她压抑的闷哼声,一声一声的,咬着牙在忍。慕容安站在门外,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响。
太后已经到了,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手里攥着佛珠,一颗一颗地捻。看见慕容安走来走去,她说了一句“皇上别急,太医说胎位正常,没事的”。慕容安嗯了一声,站住了,站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走。太后摇了摇头,不说了。
太上皇在宁寿宫接到消息,让人备轿。太监劝他“天冷路滑,等生了再去不迟”,他瞪了一眼,那太监就不敢再说了。轿子抬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,他掀开帘子自己走下来,腰不好,走得慢,但步子很急。太后看见他来,赶紧站起来扶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?天这么冷——”太后的话没说完,太上皇摆了摆手,在椅子上坐下,眼睛看着产房的门,面色平静,但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跟慕容安如出一辙。
产房里头,皇后已经疼了快两个时辰了。汗水把枕头湿透了,头发粘在脸上,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产婆在旁边喊“娘娘用力,再用力,看见头了”,皇后咬着牙使劲,手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
终于,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。不是那种轻轻的哭声,是洪亮的、中气十足的哭声,像是这孩子一出生就在宣布他的存在。慕容安整个人定住了,正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中。
门开了,产婆满脸笑容地跑出来,跪在地上,声音都带着颤:“恭喜皇上,母子平安,是皇子!”
慕容安愣了一下,然后一脚跨过门槛,冲了进去。太上皇在后头喊“产房你不能进——”,话没说完,慕容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后面了。
皇后躺在榻上,脸色苍白,头发湿透了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但眼睛亮得很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小脸通红,眼睛闭着,嘴巴一努一努的,哭声还没停,但已经小了很多,像小猫叫。
慕容安冲到榻边,半跪下来,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敢碰。那孩子太小了,小得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比孩子的胳膊粗。他怕一碰就碰坏了。
“皇上,您看看他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,带着笑,“他长得像您。”
慕容安终于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。婴儿的脸软得像豆腐,碰上去热乎乎的。婴儿被碰了一下,皱了皱眉,嘴巴撇了撇,又哭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还大,震得慕容安的耳朵嗡嗡响。
他笑了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。“朕有儿子了。”他说了好几遍,一遍比一遍轻,最后一遍几乎是喃喃自语,声音含在喉咙里,连皇后都没听清。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看见他脸上的眼泪,看见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发抖。
太上皇这时候才走进来,走得慢,但稳。他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手,把他抱了起来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明明好多年没抱过婴儿了,但一上手就对了——一只手托着后脑勺,一只手托着屁股,稳稳当当的。
“这孩子像朕小时候。”太上皇说这话的时候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把孩子举起来一点,凑近了看,看了又看,“一模一样,连皱眉头的样子都一样。”
慕容安站起来,扶住太上皇的胳膊。“父皇,您给取个名字。”
太上皇想了想,把孩子抱回怀里,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“叫宁。慕容宁。希望天下安宁,也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慕容安点了点头,转身对门口候着的太监说,“传旨,立皇长子慕容宁为太子,正位东宫。”
太监应了一声,跑去拟旨了。
阿九是在皇子出生后的第十天赶到的。她今年七十有四,从老家赶来京城,坐马车走了快半个月,到的时候人瘦了一圈,腿肿得走不了路,但精神还好。她没先去看太上皇,也没先去看新君,直接让人抬着去了坤宁宫。
皇后听说阿九来了,让孩子乳母抱着,在门口等着。阿九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,皇后看见她的样子,心里头一酸,赶紧上前扶住她。
“九婆婆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皇后的孩子,臣必须来看看。”阿九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进坤宁宫,走到摇篮边上,低下头,看着里头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婴儿正在睡觉,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,鼻翼轻轻地翕动。阿九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,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站在摇篮边上,看着慕容安睡觉。那时候慕容安才几天大,也是这样攥着拳头,也是这样张着嘴巴。一转眼,慕容安当皇帝了,当父亲了。
她伸出手,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婴儿的脸颊,婴儿在睡梦中被蹭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嘴巴撇了撇,没醒,继续睡。
“义母,您看到了吗?”阿九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四世同堂了。”
话没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拿袖子擦,擦不干,又拿帕子,帕子也湿透了。皇后在旁边看着,眼眶也红了,递过去一块帕子,阿九接过去捂在脸上,捂了好一会儿。
胡继祖是第二天进宫的。他带来了一幅巨大的贺幛,上好的蜀锦,一丈长,五尺宽,上头绣着“国本永固”四个大字。四个字用了金线,在烛光下闪闪发亮。贺幛的两边还绣着两条金龙,龙爪子里抓着一本《商道》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“皇上,商界上下,共贺太子降生。”胡继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“大家凑了点银子,给太子铸了一对金锁,给皇后娘娘备了些补品。都是商人们的心意,请皇上不要推辞。”
慕容安让人把金锁和补品收下了。“替朕谢谢商界的诸位。告诉他们,太子还小,用不着这么多,等他会走路了,再送不迟。”
胡继祖笑了。“臣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太上皇在宁寿宫设了小宴,只有家里人,连太监都没让伺候。太上皇坐在主位,太后坐在他旁边,慕容安和皇后坐在左侧,摇篮放在皇后旁边,太子慕容宁在里头睡得正香。
菜不多,四菜一汤,跟平时一样。太上皇端起酒杯,看着慕容安。“朕这辈子,做的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把江山交给你。”
慕容安端起酒杯,跟太上皇碰了一下。“父皇,儿臣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做您的儿子。”
父子俩一饮而尽。太后在旁边看着,笑了笑,低头去逗摇篮里的太子。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睁着眼睛,黑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嘴巴一努一努的,像是在跟每个人打招呼。
太后伸手把他抱起来,抱在怀里,轻轻地拍着。太子打了个哈欠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阿九在京城住了半个月,每天去坤宁宫看太子。她去的时辰不固定,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下午,有时候是傍晚。每次去也不多待,就坐一会儿,看看孩子,跟皇后说几句话,然后走。走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——“这孩子,有福气。”
胡继祖问她“什么福气”,她说“生在了好时候”。
胡继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是啊,这孩子生在永和八年,大梁最太平的时候。海内升平,国库充盈,边疆安宁,百业兴旺。他不用像他爷爷那样在风雨飘摇中接过江山,也不用像他父亲那样少年登基、如履薄冰。他可以安安稳稳地长大,安安稳稳地接过大梁的明天。
阿九离京那天,慕容安去送她。城门口风大,吹得阿九的白发乱飘。慕容安帮她拢了拢,拢不住,风又吹乱了。阿九摆了摆手,“不用拢了,老了,乱就乱吧。”
“九婆婆,您明年还来。”
“看身子骨吧。走得动就来,走不动就不来了。”阿九笑了笑,“皇上,太子交给您了。好好养,好好教。大梁的江山,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慕容安拉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那只手很瘦,骨头硌手,皮肤皱巴巴的,但很暖和,像是捂了很久的暖炉。他握着那只手,握了好一会儿,慢慢地松开了。
马车走了。阿九掀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京城。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城楼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,声音清脆,像是在跟她说“明年再来,明年再来”。她把车帘放下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融进了风里。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,一片干透的树叶被风卷起来,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落在了城墙上,挂在旗杆的绳子上,晃了晃,没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