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回老家后的日子,过得安静。她每天早起,先去锦屏墓前坐一会儿,然后回来喝粥,粥是自己煮的,白米粥,配一碟咸菜。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,下午看看书,傍晚在门口走走,天黑就睡。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,不起波澜。
但她知道,河快到头了。
永和九年的春天,她没再起来。那天清晨,太阳照常升起,照在她住的那间小屋的窗台上,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。兰花开了两朵,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。她没有睁开眼睛。子孙们围在床前,最小的重孙子才三岁,不知道太祖母怎么了,伸手去摸她的脸,凉的。他缩回手,嘴一撇,哭了。
消息传到京城,慕容安正在上早朝。小六从侧门进来,走到御案旁边,弯下腰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慕容安手里的朱笔顿住了,笔尖停在折子上,墨迹慢慢洇开,染黑了半个字。朝堂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皇上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慕容安把笔放下,站起来,说了一句“散朝”,转身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,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子,是快得几乎要跑起来。太监在后头追,追到御书房门口,门已经关上了。慕容安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面对着墙上的那幅画像——锦屏的画像,阿九亲手挂上去的。他看着画像里的锦屏,想起阿九在百日宴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皇上,我怕是最后一次进京了。”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客气话,现在才知道,那是告别。
“传旨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太监在外头没听清,推门进来问了一句,他说,“传旨,追封阿九为忠义夫人,派使臣去老家祭奠。礼部拟定谥号,朕亲自过目。”太监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胡继祖在商会会馆听到的消息。他正在跟几个行业代表开会,有人跑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,他一下子站了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咣当一声。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,他摆了摆手,说了句“散了吧”,一个人走了出去。
他骑马去的。从京城到阿九的老家,路程不近,他骑了一天一夜,换了三匹马。到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阿九家的门口已经挂起了白幡,在晨风中轻轻飘着,像是什么人在招手。胡继祖从马上下来,腿一软,跪在了门口。
“阿九姐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撕心裂肺,“你怎么也走了——”
他的头磕在青石板上,磕得咚咚响。阿九的子孙来扶他,他推开他们的手,跪着爬进了灵堂。灵堂设在正厅,阿九的棺材停在中间,上头盖着白布。棺材前头摆着香炉和供品,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,把灵堂照得忽明忽暗。胡继祖跪在灵前,哭得浑身发抖,嘴里念叨着当年的事,说长公主当年开商学书院的时候,阿九坐在第一排,说“我要跟着义母干一辈子”。说李恪去世的时候,阿九从老家赶来,说“老李,你挺住”。说胡守信退隐那天,阿九喝了一杯酒,说“老胡,你享福去吧”。一件一件,说得断断续续,哭声混在话语里。
小六是第二天到的。他没骑马,坐的马车,带了一队织网的探子。不是来吊唁的,是来执行任务的。阿九生前说过,她的葬礼不许铺张,不许扰民,简简单单就好。小六把探子撒出去,守在各个路口,维持秩序,防止人多出事。他自己进了灵堂,在阿九的灵前站了很久,一言不发,只是站了很久。
出殡那天,送葬的队伍从村口排到了一里之外。不是阿九的子孙多,是她认识的人多。有商人,有百姓,有官员,有织网的探子,有商学的学生。胡继祖走在队伍最前面,捧着她的灵位。阿九的孙子扶着灵柩,走在后头。
队伍经过的地方,路边站满了人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通知,是大家自发来的。有人在路边摆了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香炉和供品,跪在路边烧纸。有人端着一碗酒,等灵柩经过的时候把酒洒在地上,酒液渗进黄土里,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。有人高喊了一声“阿九夫人一路走好”,其他人跟着喊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海浪拍打着堤岸。
小六站在路边,穿着一身黑衣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他看着灵柩从面前经过,深深地弯下了腰,一直弯到灵柩走远了才直起来。
阿九被葬在锦屏墓的旁边。这是她生前的遗愿。她说,生前服侍了义母一辈子,死后也要陪着她。两座墓并排立着,一座大的,一座小的。大的是锦屏的,墓碑上刻着“永宁长公主慕容锦屏之墓”。小的是阿九的,墓碑上刻着“忠义夫人方知九之墓”。两座墓之间只隔了三步远,走三步就能到。
下葬的时候,胡继祖亲手往墓穴里撒了第一把土。土是从锦屏墓前取的,阿九生前说过,要跟义母用一样的土。土撒下去,落在棺材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胡继祖的手在抖,土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不像是在撒土,像是在筛什么。
消息传回京城的当天,慕容安在太庙设了灵位。灵位摆在锦屏牌位的旁边,不算大,但位置很显眼,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看到。慕容安亲自上香,香点燃了,冒出一缕青烟,袅袅地升上去。他鞠了三个躬,把香插进香炉里,退后一步,看着灵位上那几个字——“忠义夫人方知九之灵位”。
“阿九婆婆,您安息吧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上完香,他站在灵位前,站了很久。身边的大臣们都不敢说话,低着头站在后头。慕容安转过身,看着他们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。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人,都走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再说什么,走出了太庙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,一步一步走下台阶,脚步不紧不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。
小六在阿九下葬后的第三天回到京城。他直接去了御书房,慕容安正在批折子,见他进来,把笔放下。
“葬了?”
“葬了。”小六站在桌前,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慕容安,“这是阿九夫人生前写的一封信,交代臣,等她走了以后交给皇上。”
慕容安接过信,拆开。信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都快磨破了,显然写了好几年,一直在等这一天。信不长,字迹有些抖,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。
“皇上,臣这一辈子,值了。跟着义母,跟着太上皇,跟着您,做到了当年做梦都想不到的事。大梁的江山,一代比一代强,臣在天上看着,也放心了。太子生日的时候,替臣亲他一下。阿九叩首。”
慕容安把信看完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那个抽屉里放的都是重要的东西——先帝的遗诏、长公主的手稿、李恪的最后一封折子。现在多了一样,阿九的信。他关上抽屉,坐在椅子上,看着墙上的画像。锦屏在画像里笑着,嘴角弯弯的,手里拿着那本《商道》。阿九在灵位上,安静地躺着。他想起了小时候阿九送他弓,想起了登基大典上阿九说“大梁就交给您了”,想起了百日宴上阿九说“我死也瞑目了”。一幕一幕,在脑子里闪过。
窗外头,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,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跟什么东西告别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箔。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地上啄了两下,啄起一粒什么,仰起脖子吞了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很清晰,噗噗噗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。
慕容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那扇半开的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。风涌进来,带着春天的味道,有点腥,有点甜,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息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闷在胸腔里,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吐出来。远处宫墙根下,几个太监在扫地,扫帚刷刷地响着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,像是在丈量着时间。
墙角的阴影里,去年落下的枯叶还没有被扫干净,被风吹得贴在地上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沙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。说完了,不说了,只剩下风,还在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