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上皇八十大寿那天,天还没亮,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礼部尚书昨晚上一夜没睡,把典礼流程对了三遍,怕出岔子。钦天监说今天是个好日子,晴,万里无云,风从东南来,吉。太监们把大红灯笼从宫门口一直挂到了太庙,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宫墙上,灯笼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招手。
太上皇卯时正刻从宁寿宫出发。他穿着一身黑红色的蟒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坐在轿子里,腰板挺得笔直。太后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凤袍,头发白了,但精神很好,一路上撩着轿帘往外看。宫墙上都贴了寿字,红纸金字,在晨光里闪闪发亮。
“皇上费心了。”太后说着,放下轿帘,手搭在太上皇的手背上。太上皇的手老了,皮肤皱巴巴的,青筋凸起,但很暖和。他反握住太后的手,说了一句“八十岁了,快得很”。太后没接话,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慕容安带着皇后和太子早早到了太庙。太子慕容宁今年五岁了,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,头上戴着虎头帽,脚蹬一双虎头鞋,整个人红彤彤的像一个年画娃娃。皇后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,叮嘱他“见了太爷爷要磕头,要大声说‘祝太爷爷健康长寿’,记住了吗”。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,小揪揪一颤一颤的。皇后又问了一遍,他说“记住了,祝太爷爷健康长寿”,果然大声,震得皇后的耳朵嗡嗡响。慕容安在旁边笑了一下,没说话,但是嘴角翘得老高。
太上皇的轿子在太庙门口停下来。慕容安亲自去扶着轿杠,太上皇从轿子里出来,站稳了,抬头看了一眼太庙的匾额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太庙里香烟缭绕。正中间的牌位是先帝和长公主的,两边的牌位是慕容衍、李恪等功臣的。阿九的牌位也在其中,在长公主牌位的旁边,不大,但很显眼。香炉里的香是新点的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屋顶盘旋着,像是有人在天上写字。
太上皇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,鞠了三个躬。他鞠得很慢,第一个躬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,直起来,第二个躬又停了一下,第三个躬停得最久,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,弯着腰在想词,想了半天没想起来,直起腰来了。
拜完牌位,太上皇转过身走到上座坐下。慕容安率全家行三跪九叩大礼。他跪在最前面,身后是皇后,再后面是太子。太子跪着的时候膝盖磕在了石板上,有点疼,他咧了一下嘴,但没出声,板着小脸跟着父皇一起磕头。一跪,二跪,三跪,一叩头,二叩头,三叩头,九个头磕完,太上皇说了声“起来,都起来”,慕容安站起来,回身把太子抱起来。
太子被抱起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太爷爷,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裤子没破,但膝盖上红了一片,他伸手揉了揉,把表情揉顺了,才扭过头去看太上皇。
“太爷爷,祝您健康长寿!”太子的声音果然大,太庙里所有人都在笑。
太上皇把他从慕容安怀里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五岁的孩子已经不轻了,他抱得有点吃力,但不愿意松手。他端详着太子的脸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巴,看了很久。
“好孩子,像你皇爷爷小时候。”太上皇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,塞进太子手里。锦囊里头装着一块玉佩,是太上皇小时候戴过的,羊脂白玉,温润通透,正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,背面刻着“长命”。太子把锦囊攥在手心里,说了一句谁都没教过的话——“谢谢太爷爷,我会好好收着的。”
太上皇的眼眶红了。他没哭,笑着把太子放到地上,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该人齐了。为慕容一家交情画时间的最后荣光时刻。
胡继祖从人群后头走上来,身后跟着四个年轻人,抬着一幅巨大的绣品。绣品一丈长,五尺宽,上好的蜀锦做底,丝线用的是织网特制的彩色丝线,商界的绣娘们花了三个月才绣完。绣的是三代人——太上皇坐在中间,慕容安站在他身后,太子慕容宁站在他面前。三张脸,三种年纪,三代人,绣得栩栩如生,连每个人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
“太上皇,这是商界的一点心意。”胡继祖跪下来,“四世同堂,大梁之福。愿太上皇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”
太上皇看着那幅绣品,看了很久,伸出手摸了摸。绣品上慕容安的脸——他的儿子——穿着龙袍,目光沉稳,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微笑。太上皇的手指在那个微笑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,点了两下头。
“好,好。”
慕容安举起酒杯,走到太庙正中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文武百官、各国使节、商人代表、皇室宗亲,几百双眼睛落在他一个人身上。他的声音从太庙传出去,传到广场上,传到了宫墙外头,传遍整个京城。
“第一杯,敬父皇母后。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,福寿绵长。”他举起酒杯,向着太上皇和太后的方向深深一拜。
“第二杯,敬长公主在天之灵。长公主奠基之功,永世不忘。”他将酒杯高举过头,微微侧身,面对着锦屏的牌位。
“第三杯,敬大梁的盛世。愿大梁国泰民安,永和永昌。”
三杯酒洒在地上,酒液渗进石板缝里,留下三道深色的水渍,并排着,像三道长长的泪痕。全场跪了一地,高呼“万岁”,声音震得太庙的房梁嗡嗡地响。太上皇坐在上座,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,嘴角一直翘着。太后坐在他旁边,眼眶红红的,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寿宴设在太庙前的广场上,摆了上百桌。菜是御膳房准备的,不铺张,但精致,每一道都是太上皇爱吃的——红烧肉、清蒸鲈鱼、炒时蔬、炖鸡汤。酒是绍兴的女儿红,陈了二十年,倒在杯子里呈琥珀色,挂杯很厚。太上皇喝了两杯就不喝了,太后不让他多喝,他也不争,把酒杯推到一边,专心吃菜。
太子坐在他旁边,自己拿筷子夹菜。五岁的孩子筷子拿得还不太稳,夹一块红烧肉,夹了三回才夹起来,送到嘴里,嚼得满嘴流油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太上皇看着他的吃相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这孩子胃口好。”太上皇对太后说。
太后看了一眼太子,又看了一眼正跟大臣们说话的慕容安。“随他爹,他爹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太上皇点了点头,又给太子夹了一块红烧肉。太子说“谢谢太爷爷”,又塞进嘴里,嚼得更欢了。
胡继祖站在人群里,端着酒杯,小六站在他旁边。两人都没有喝多,但都有些感慨。胡继祖看着满院子的人,看着太上皇抱着重孙,看着慕容安跟大臣们谈笑风生,看着那幅“四世同堂”的绣品挂在太庙门口,风吹过来,绣品上的丝线折射着阳光,像是活了一样。
“当年跟着长公主创业的时候,哪想到有今天。”胡继祖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小六能听见。小六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幅绣品,想起了很多事情——想起了长公主站在商学书院门口时的样子,想起了阿九把令牌交给他时的眼神,想起了那些已经不在的人。他们要是还在,看到今天这一幕,该有多高兴。
“长公主在天上看着,一定高兴。”小六终于开口了,声音同样很低。
他们都没有再说话,并肩站着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百桌千人的宴席,热热闹闹的。有人来敬酒,他们喝了;有人来聊天,他们聊了;但他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太庙里那些牌位。那些冰冷的石头和木头,代表着一群曾经热烈地活过、拼命地干过的人。
宴会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傍晚。太上皇有些累了,太后扶着他站起来,他慢慢地走下台阶,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。慕容安要扶他,他摆了摆手,没有让扶,自己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太庙。太庙里烛火通明,锦屏的牌位在烛光下静静的,像是也在看着他。
“朕这辈子,值了。”太上皇对太后说。
太后扶着他的胳膊,笑了笑。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
太上皇点了点头,转过身,慢慢地往外走。走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太子正蹲在台阶上捡什么东西,捡起来是一颗糖,大概是刚才有人给的,掉在了地上。太子吹了吹上面的灰,塞进嘴里,站起来去找他父皇了。
太上皇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想起五十二年前自己的父皇把他抱在怀里说“这是大梁的将来”。五十二年了,父皇早已不在,但他还站在这片土地上,看着自己的重孙蹲在地上捡糖吃。他转过身,不再回头,牵着太后的手,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庙。
他走得不快,但这辈子的路,都走在这一步一步里了。
天色渐渐暗了,京城的大街小巷亮起了灯笼。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了红灯笼,有钱的挂大红的,没钱的挂个小纸灯笼,但都挂了。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庆祝太上皇八十大寿,有人在敲锣打鼓,有人在放鞭炮,有人在路边摆酒请客。酒馆里坐满了人,不认识的人也互相敬酒,喝得脸红脖子粗,拍着桌子喊“为了太上皇,干了”。
烟花从四面八方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绿的,一朵接一朵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慕容安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一手牵着太子,一手扶着栏杆,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。太子仰着脑袋,嘴巴张得大大的,眼睛一眨不眨。花在夜空中绽放,一朵还没完全散去另一朵又开了,像是在天上开了一整片春天的花园。
“父皇。”太子忽然拉了拉慕容安的袖子。
慕容安弯下腰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要尿尿。”
慕容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。他抱起太子,走进太庙侧殿。太子的尿撒在马桶里,哗啦啦的,声音很大。外头的烟花还在放,砰砰砰的,像是在替全世界庆祝,又像是在替那个正在撒尿的小家伙鼓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