龟兹老国王去世的消息,是永和十三年春天传到京城的。慕容安正在看太子练字,太子七岁了,字写得比三岁时强多了,“人、民、天、地”四个字已经写得端端正正,不用人握着手也能写。小六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急,慕容安把太子的字帖放下,走到外间。
“皇上,龟兹老国王去世了,新王继位。”小六递上一份密报,“这个新王,不太好打交道。”
慕容安接过密报看了一遍。新王叫白里木,是老国王的侄子,三十岁,正当壮年。老国王没有儿子,临终前把王位传给了他。密报上写着这个人的情况——野心大,性子急,从小就不服大梁,觉得龟兹不该听命于别人。他继位之后,第一件事就是裁撤了亲大梁的几个大臣,换上了自己的人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小六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墨迹还是新的,显然是刚译出来的,“臣的人在龟兹截获了一封密信,是白里木写给匈奴残余势力的。”
慕容安接过去一看,脸色变了。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扎眼睛——“大梁新君年幼(白里木显然不知道慕容安已经三十岁了,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印象里),不足为惧。龟兹愿与匈奴联手,里应外合,驱逐大梁势力。事成之后,西域各国必望风而降。大梁在西北的根基,可一举拔除。”
“忘恩负义的东西。”慕容安把信拍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小六听出了里头的寒意,“当年他叔叔求着大梁签条约,签了不到十年,他就想撕毁。真以为大梁的刀不够快?”
小六没说话。他知道皇上不是在问他。
西域都护张大人的急报在三天后到了。张大人是个谨慎的人,连他都用了“紧急”二字,说明情况确实不妙。急报上说,龟兹新王继位后,频繁调动军队,边境上增兵三千,还派使者去了周边各国,联络乌孙、大宛,想拉拢他们一起反叛。西域都护府兵力不足,只有两千,真要打起来根本挡不住。
朝会上炸了锅。有人主张谈判,说龟兹新王年轻气盛,让一让就过去了;有人主张把西域都护府撤回来,省得在那白白浪费银子。慕容安听着,不置可否,把目光投向武将队列。
石坚站出来了。他已经年过五旬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,站在朝堂上像一堵墙。他单膝跪地,抱拳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。
“皇上,臣愿率一万精兵,西征龟兹,擒拿叛王。龟兹若叛,西域各国必动摇,到时候不止龟兹一国反,整个西域都可能失控。唯有以雷霆之势,压住这股歪风,才能稳住大局。”
慕容安看着他。“一万够不够?”
“够了。龟兹能打的兵不到八千,而且分散在各地。一万精兵集中打过去,他们挡不住。臣不要新兵,臣要老兵。跟着臣在河西走廊练了十年的那些老兵,一个顶三个用。”石坚顿了顿,“皇上,臣立军令状。三个月之内,平定龟兹。”
慕容安站起来,走到石坚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“朕准了。朕给你一万五千精兵,多出来的五千不是让你打仗的,是让你镇场子的。你到了西域,不要急着打,先把刀亮出来,让他们看看大梁的实力。能不流血就不流血,但真要打,就不要手软。”
石坚抱拳。“臣遵旨。”
慕容安转身面对朝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西域是大梁的西部屏障,寸土不让。谁要是觉得大梁好欺负,尽管试试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支持的呼声。那些刚才主张谈判、主张撤兵的大臣们,这会儿也跟着喊了起来。
大军出征那天,慕容安没去送。他站在乾清宫最高处的阁楼上,远远地看着城门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向西移动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士兵们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队伍拖了好几里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缓缓地流向西方。慕容安站了很久,直到那条河流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,才从阁楼上下来。
石坚的进军速度比他预想的快。大军从玉门关出发,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向西,日行六十里,半个月就走到了西域都护府的驻地疏勒城。石坚没进城,在城外扎营,派人去叫龟兹新王白里木——给你三天时间,来疏勒城向大梁朝贡谢罪,承认大梁的宗主地位,之前的事既往不咎。超过三天不来,大军就开过去。
白里木没来。
他在龟兹王宫里大骂大梁欺人太甚,说要给大梁一点颜色看看。他派兵封锁了边境,把大梁商人全部扣留,还派使者去联络匈奴残余。但他不知道的是,他派出去的两个使者,一个被织网的探子半路截住了,另一个到了匈奴的地盘,匈奴残余势力根本不敢接这个茬——大梁这些年越来越强盛,谁也不想撞枪口上。
三天过去了,白里木没有来。第四天一早,石坚率领一万五千精兵出发了。
石坚知道白里木在边境上设了防线,三千兵守在峡谷口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。正面打过去伤亡太大,所以他没有从正面打。他派了三千精兵,连夜翻过峡谷北边的荒山,绕到了龟兹军队的后方。天还没亮,前后夹击,龟兹军队还在睡梦中就被包围了。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,还算识相,看见大梁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知道打不过,下令放下武器投降。三千兵,只死了几十个,剩下的全被俘虏了。
边境防线一破,龟兹王都无险可守。石坚的兵锋直指王都,一路上秋毫无犯,不抢百姓,不烧房子,连地里的庄稼都没踩坏一根。白里木在王宫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大臣们跑了一半,剩下的跪在他面前让他投降。他不肯,说要死守王都。
王都的城墙不高,城防也不坚固,大梁的火炮推上来,朝城门轰了三炮,城门就碎了。石坚没有下令屠城,只是让士兵控制了王宫、粮仓、武器库。白里木想从后门逃跑,被织网的探子堵住了。他从王宫后门溜出来,翻墙的时候摔了一跤,跌断了腿,躺在地上哀嚎。探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五花大绑,送到了石坚面前。
石坚看着他,问了句“服不服”。白里木的腿断了,疼得满头大汗,但嘴还硬,“不服。”石坚点了点头,让人把他关起来,押送回京城,交给皇上处置。龟兹国内留守的大臣推举了一个新王,是老国王的另一个侄子,一直亲大梁,这次白里木谋反他还偷偷给都护府送过情报。石坚认可了,让他坐稳了王位,重新签订通商条约。新王什么都答应——大梁商队自由通行,关税保持原样,龟兹军队规模限制在五千以下,每年向大梁朝贡一次。
捷报传回京城时,慕容安正在御书房里看西域地图。小六亲自来报的信,把石坚的战术、俘虏的人数、白里木被擒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。慕容安听完,把地图上龟兹那个位置用朱笔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已定。”
他放下朱笔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传旨,石坚加封太保,赏银五千两。出征将士每人赏银二十两。龟兹新王既然愿意归顺,大梁也不为难他,让他好好治理自己的国家。”小六应了一声,正要退出去,慕容安又把他叫住了。“让织网继续盯着龟兹。白里木虽然被抓了,但龟兹国内未必没人有跟他一样的想法。西域各国也盯着看呢,看大梁对龟兹是什么态度。这次打得狠,他们反而老实。”
事实证明,石坚这次雷霆行动的效果立竿见影。消息传遍西域各国,那些原本还有些摇摆的小国纷纷派使者来都护府朝贡,表示坚决拥护大梁。乌孙国王送来了十匹好马,大宛国王送来了两把宝刀,疏勒国王亲自跑到都护府去表忠心。西域都护张大人后来写信给慕容安,信里说“西域各国,自此安堵如故”。
把白里木从西域押回京城的车队走了整整两个月。到京那天,菜市口围了上千人。白里木被从囚车里拖出来,腿还没好利索,走一步瘸一下。他被押到刑部,主审官问他“知罪吗”,他低着头,说了句“知罪”。刑部判了终身监禁,关在大理寺的天牢里,这辈子别想出来了。
慕容安没有去看他,也不想看。他在御书房里翻看着西域都护府送来的各国朝贡清单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很快收住了。他把清单放进抽屉里,关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远处宫墙上的旗帜在风里飘着,猎猎作响,蓝底金字,上头绣着大梁的标记——一条金龙爪子里握着本书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沙土的味道,他不知道那是从西域刮来的风,还是从河西走廊刮来的风,大概都有吧,毕竟那些风已经吹了不知道多少年了,还会继续吹下去,而大梁在这片风里越站越稳。
他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一份新的折子。折子是户部送上来的,汇报今年西域商路的关税收入,比去年又涨了三成。他看了一遍,在最后一页批了三个字——“知道了。”
朱笔搁下,墨迹未干。桌角的那盏灯忽然跳了一下火苗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灯芯里炸出来,噗的一声,很短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