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坚的大军出了玉门关,眼前的天地一下子敞亮了。戈壁滩一望无际,黄沙一直铺到天边,风从西边吹过来,卷着细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石坚骑在黑马上,眯着眼看着远方,身后是一万五千精兵,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,队伍拖了好几里长,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蓝底金字的大梁旗在灰黄色的天地间格外醒目。
西域都护张大人带着两千兵马在疏勒城等着。两军会合,石坚没有进城歇脚,直接在大帐里摊开了地图。张大人指着龟兹王都的位置说,龟兹新王白里木已经聚兵三万——他把能拉来的兵都拉来了,除了龟兹本国的兵马,还从周边几个小部落高价雇了一批骑兵,人数看着多,但大多是乌合之众。
“三万?”石坚看着地图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三万也好,五万也好,打了就知道了。张大人,你这两千人不用上一线,帮我守住粮道就行。”
张大人抱了抱拳。
小六的人比石坚早到了半个月。织网的探子化装成商人、难民、甚至是龟兹军队里的逃兵,混进了龟兹王都。领头的是个老探子,四十多岁,西域话比龟兹人还地道,脸上糊着风沙,看着跟当地人没两样。他带着手下在城里蹲了三天,摸清了兵力部署、粮草库存、城防弱点,还把白里木的底细问了个一清二楚——这人脾气暴躁,多疑,对手下不信任,这几天已经换了三拨守城门的将领了。
“散布一个谣言。”老探子对手下说,“就说白里木打不过大梁,准备拿百姓当肉盾,把老百姓赶到城墙上去挡箭。城里现在人心惶惶,这个谣言传出去,老百姓就得跑。”
果然,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龟兹王都传开了。街头巷尾、茶馆酒肆、军营伙房,到处都在议论——“听说大王要拿咱们当肉盾。”“真的假的?”“我一个在宫里当差的亲戚说的,还能有假?”“那不跑等死啊?”当天夜里就开始有人收拾包袱,第二天天还没亮,城门口就挤满了要出城的百姓。守城的士兵拦不住,白里木下令关闭城门,这下子老百姓更慌了,有的翻墙跑,有的在城里砸东西闹事,城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石坚的军队开拔的消息传来,白里木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,脸色铁青。他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黑影,那团黑影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——是大梁的军队,黑压压的一片,铺天盖地地涌过来,像是沙漠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片黑色的海。士兵们的盔甲在西下的夕阳里闪着寒光,密密麻麻的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
石坚没有急着攻城。他让士兵在城外扎营,点起火堆,一个连一个的火堆在夜色中连成一片,比城里的灯火还亮。士兵们在火堆旁大声说话、唱歌、磨刀,故意让城墙上的人听见。城里的龟兹守军看见城外那一片火海,听见那一片喧嚣,腿都软了。
第三天夜里,石坚发起了总攻。不是偷袭,是光明正大地打。火炮推到城门前,轰隆一声,城门震动了一下,木屑纷飞。第二炮,门板裂开了一道缝。第三炮,城门塌了。石坚拔出佩剑往前一指,士兵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城里。城墙上龟兹士兵的箭稀稀拉拉地射下来,根本没有准头,大部分射偏了。
白里木在干什么?他的大将军死了好几个,士兵跑了大半,他躲在王宫里,让人从后门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城外。他打算从这里逃跑。这条密道只有他和他最信任的几个侍卫知道,连大臣们都不知道。他穿着便装,带了一包金银珠宝,弓着腰钻进了密道。
密道又窄又黑,他走了不到一百步,一头撞上了一堵墙。不是密道塌了,是一个人站在那里。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刀,刀尖抵在白里木的胸口上。白里木抬头一看,那人脸上糊着灰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白里木大王,小的在这儿等您三天了。”
白里木瘫在了地上。
织网的老探子把白里木从密道里拖了出来。白里木浑身发抖,金银珠宝散了一地,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里塞着一块破布,呜呜地说不出话。老探子把他交给石坚的时候,白里木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,被两个士兵架着的。
石坚坐在马上,低头看着脚下的白里木。白里木抬起头,跟石坚对视了一瞬,又低下头去了。石坚没跟他多说话,说了句“你自寻死路”,挥了挥手,让人把他押下去。
天亮的时候,城里恢复了秩序。石坚派兵守住粮仓、官库、王宫。他下令不许抢百姓的东西,不许杀人放火,违者军法从事。有几个士兵趁乱偷了一户人家的羊,被石坚当众打了四十军棍,打得皮开肉绽,从此再没人敢伸手。
白里木被关在王宫的一间屋子里,披头散发,脸上全是灰,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也不闹了,静静地坐着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墙根下长着一棵石榴树,树上挂着几个还没熟透的石榴,青黄色的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他看了很久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龟兹贵族们聚在王宫门口,跪了一片。石坚没有为难他们,他说大梁不是来灭龟兹的,是来平叛的。白里木背叛大梁,大梁打他,跟龟兹百姓无关。你们推举一个新王,大梁就认可他。贵族们面面相觑,推举了一个叫白里安的贵族——四十多岁,是老国王的远房侄子,一直跟大梁关系不错。石坚派人确认过,这人确实没有参与任何叛乱,而且在白里木反叛的时候暗中给都护府送过信。
石坚亲手把王冠戴在了白里安头上。白里安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王冠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。石坚扶起他,说了一句“好好做你的国王,别再学你那个不懂事的侄子”。白里安连连点头,当场签了新的通商条约,什么条件都答应。
消息传到各国,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西域小国慌了神。乌孙国王第一个派使者来朝贡,送了两匹汗血宝马,说乌孙永远是大梁的属国。大宛国王亲自来了,带了一箱宝玉,在大帐里跪着给石坚磕头。疏勒国王更实在,主动提出要把疏勒城的税收分一半给大梁。石坚没收,说“你管好自己就行”。
捷报传回京城,慕容安正在批折子。小六亲自来报的信,把石坚破城、白里木被擒、另立新王、各国臣服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。慕容安听完,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,批完了才抬起头。
“传旨,石坚封定西侯,赏银万两。出征将士按功行赏。白里木押回京城。”
白里木被押到京城那天,菜市口围了上万人。他从囚车里被拖出来,披头散发,胡子拉碴,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。他被押到刑部大堂,主审官问他知罪不知罪,他低着头说了一句“知罪”。刑部判了斩立决,慕容安朱笔一批,行刑。
刽子手的刀落下去之前,白里木忽然抬起头,看了一眼天空。那天天气很好,万里无云,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也许是想说后悔的话,也许是想骂人,也许只是想说“今天的太阳真晃眼”。但没机会了。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围观的百姓叫好声一片。
石坚留在西域整顿了三个月。他把一万五千精兵分出一部分驻守在疏勒城周围的几个要点,跟都护府的守军配合,形成犄角之势。还在玉门关外设了几个烽火台,一旦有变,白天放烟,夜里点火,消息传回京城只需五天。临行前,他跟张大人交接了三军,张大人握着石坚的手,说了句“定西侯放心,有我在,西域乱不了”。
石坚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带着大军东归。走到玉门关的时候,他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西域的天还是那么大,戈壁滩还是那么黄,风还是从西边吹过来,沙子打在脸上还是那么疼。但他知道,这片土地从今往后不一样了。大梁在这里站住了脚,以后再有人想动歪心思,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。他转过身,策马进了玉门关。
大军回京那日,慕容安亲自到城外迎接。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石坚骑着黑马从远处走来,身后是一万五千精兵,队伍整整齐齐,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石坚上了城楼,单膝跪地,抱拳。“皇上,臣不辱使命。”
慕容安弯腰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一下拍得很重,声音在城楼上回荡了好一会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