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继祖的辞呈送到御书房时,慕容安正在看一份西域来的奏报。他把奏报放下,拿起辞呈看了两遍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辞呈写得简短,不像胡继祖平时的风格,只有几句话——“臣年过七旬,步履蹒跚,已难当商会会长之任。犬子承业,随臣打理商会多年,熟悉事务,恳请皇上恩准接任。臣叩首。”
慕容安把辞呈放在桌上,对太监说了句“请胡会长进宫”。胡继祖来得比平时慢,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,才走到御案前行礼。慕容安让他坐,他不肯,站着说“臣站着就行,坐下了怕起不来”。
“您老再干几年。”慕容安说。
胡继祖摇了摇头。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手腕,手腕肿了一圈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回不来。“皇上,臣这身子骨,真干不动了。以前一天跑三个地方不嫌累,现在从家里走到这儿,歇了两回。商会的事多,臣怕误事。”
慕容安看着他,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情景。那时候胡继祖才四十出头,跟着父亲胡守信进宫面圣,站在御书房门口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现在他也老了,头发白了,腰弯了,说话声音也不像从前那么大了。
“承业跟您老学了几年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胡继祖说,“从商会副会长做起,各省跑了个遍,南边到过广州,北边去过漠北,西边到过敦煌。商界的人,他认识一大半。办事稳重,比臣强。”
慕容安点了点头。“传旨,任命胡承业为商会会长。您老退下来之后,朝廷养着您。想住京城住京城,想回老家回老家,银子俸禄照发。”
胡继祖跪下了。“臣谢皇上恩典。臣想回老家,在长公主庙边上住着,清静。”
交接仪式设在商会大厅。大厅宽敞明亮,能坐几百人,今天坐得满满当当。各地商会代表来了上百人,茶叶行会、盐业行会、布业行会、航运行会、钱庄行会,各行会的会长都到了。六部也派了人来,户部、商政司的官员坐在前排。连小六都来了,穿着一身便服坐在角落里,不是来观礼,是来安保的。
胡继祖站在台上,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袍子,胸口别着商会会徽。他的儿子胡承业站在他旁边,四十岁,方脸膛,浓眉毛,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但比他爹多了一副金丝眼镜,看着斯文些。
胡继祖从桌上捧起一个紫檀木匣子,匣子里头是商会会长的印信。铜印,上头刻着“大梁商会之印”六个字,印纽上系着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了,是胡守信传下来的,胡守信又是从长公主手里接过来的。胡继祖把印信捧在手里,低头看了看,然后转过身,面对儿子。
“承业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是商会会长的印信。你爷爷传给我,我传给你。好好干,别给爷爷丢脸。”
胡承业跪下了,双手举过头顶,接过了印信。他的手没有发抖,稳稳当当的。匣子接过去,他低着头说了一句“爹,您放心”。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哭,忍住了。
大厅里响起了掌声。从稀稀拉拉到噼里啪啦,从噼里啪啦到震耳欲聋。胡继祖站在台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,忽然想起他爹胡守信当年退隐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也是这样,满屋子的人,掌声响了好久。他爹站在台上,白发苍苍,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。一转眼,轮到他自己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。
慕容安亲自到场了。他没穿龙袍,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常服,走进来的时候大家都没认出来。他走到台前,胡承业赶紧跪下。慕容安把他扶起来。
“你爷爷和你父亲都是商界的楷模。”慕容安看着胡承业,目光沉稳,“你爷爷胡守信,跟着长公主创业,一辈子没占过朝廷一分便宜。你父亲胡继祖,接手之后把商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,大梁的商路能通到天竺、通到西域,有他一半功劳。你要继承他们的遗志,把商界的事继续做好。”
胡承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。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“臣明白。臣必不负皇上厚望。”
小六坐在角落里看着,想起了很多事情。他想起了当年在南海,胡守信捐粮捐船,帮朝廷打败了海鲨。想起了后来开西域商路,胡继祖带商队走过沙漠翻过雪山,比朝廷的军队走得还远。想起了胡守信退隐那天的退隐宴,阿九喝了一杯酒,说“老胡,你享福去吧”。阿九也不在了。他心里头忽然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但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,又觉得那块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填上了——不是补上了,是长出了新的。
交接仪式结束后,胡继祖没有回京城,直接回了老家。他的老家在江南,离长公主庙不远,走路一刻钟就到。
退隐之后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每天早起,去长公主庙上香。庙里的香火还是那么旺,来来往往的人多,认识他的人也多。见了他的人都喊“胡会长”,他就笑,说“不是会长了,叫我老胡就行”。上完香,他在庙门口坐一会儿,跟人聊聊天。来上香的有商人,有百姓,有老人,有年轻人。有人问他以前的事,他就讲,讲长公主修路,讲开海贸,讲南洋朝贡,讲西域商路。讲着讲着就收不住,能从早上讲到中午。听的人也不烦,有人听完一遍还想听第二遍,说“胡会长您再讲讲,长公主当年是怎么说服那些大臣的”。他就从头再讲一遍。
他讲,长公主当年站在朝堂上,对着一群反对商道立宪的大臣说——“你们说商人低贱,那你们身上穿的丝绸,嘴里喝的茶叶,哪一样不是商人运来的?没有商人,你们只能穿麻布,喝白水。”大臣们哑口无言。胡继祖每次讲到这儿都笑,笑得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,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泡在水里,慢慢舒展开来。
从庙里回来,他在家含饴弄孙。孙子孙女们喜欢听他讲故事,他肚子里故事多,讲不完。今天讲南海海战,明天讲西域平叛,后天讲长公主在南洋签条约。孩子们听得入迷,饭都不肯吃,儿媳妇催了好几遍才上桌。有一次孙子问他“爷爷,你见过长公主吗”,胡继祖愣了一下,说“见过一次,那时候我才几岁,你太爷爷带我进宫的”。孙子又问“长公主长什么样”,胡继祖想了想,说“很好看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说话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她的”。
有时候他也去商会会馆看看。不进去,就站在门口看看。他看着儿子胡承业进进出出忙碌的样子,心里头又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。高兴的是儿子出息了,不是滋味的是那间屋子里的那张椅子,以后不是他坐了。他站一会儿就走了,没人注意到他。
有一天他在长公主庙门口碰见了一个老熟人——小六。小六是从京城来的,办完事路过,顺便来上炷香。两人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,晒着太阳,聊着往事。
“六哥,你还记得当年在南海烧粮仓的事吗?”胡继祖问。
小六笑了笑。“怎么不记得。那是皇上——那时候还是太子,让我去烧的。我带着人摸黑上山,差点被人抓住。粮仓烧起来的时候,火光照亮了半个岛。”
“那时候你才多大?”
“二十出头。”小六想了想,“年轻,不怕死。现在不行了,现在怕死了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笑了一会儿,又都不笑了。胡继祖抬起头,看着庙门上方那块匾额,“长公主庙”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风吹过来,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,声音清脆得很,像是有人在笑,又像是在说什么祝福的话。
“长公主,商界后继有人了。”胡继祖对着那尊塑像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庙里头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太阳西斜了,影子拉得老长。胡继祖拄着拐杖站起来,跟小六道了别,慢慢地往家走。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地金光。路上的石板被晒了一天,还是温热的。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暮色中慢慢地散开。
他走到家门口,门虚掩着,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孙子在追一只猫,猫蹿上了墙头,孙子够不着,蹲在地上哭。胡继祖走过去,弯下腰把孙子抱起来,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。孙子搂着他的脖子,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脸。他笑了,抱着孙子走进屋里。屋里的灯已经点上了,昏黄黄的,暖融融的,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大大小小的,挨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盏灯往亮处挪了挪,火焰被牵动,微微晃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了,把屋子里每个人的脸都照亮了一点点,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