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四年的春天,慕容安在御书房里翻了一整天的账本。户部送来的各地赋税册子堆了半桌子,他从早上看到傍晚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册子上记的不光是田税、商税、人头税这三大项,还有各种各样的杂税——什么“过桥税”“落地税”“门摊税”“验契税”,名目繁多,有的连户部尚书都解释不清是怎么来的。
慕容安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,已经是晚上了。太监来问要不要传晚膳,他摆了摆手,让人去叫户部尚书和胡承业进宫。
两人来得快,胡承业如今已是商会会长,穿着一身半旧绸袍子,比接任时沉稳了许多。户部尚书还是方大人,头发更白了,精神还好。
慕容安没绕弯子,直接说了一句:“朕要把所有杂税都砍了,只留田税、商税、人头税三种。该收的收,不该收的一文都不许多收。”
方大人愣了一下,然后翻起随身带来的账本算了半天。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小半个时辰,他抬起头,眼睛比刚才亮了不少。
“皇上,臣算过了。新税法实施后,百姓负担可再减两成,国库收入基本不变。以前那些杂税看着名目多,但其实收不上来多少,大头都让中间经手的人捞去了。真正进国库的,不到三成。砍了杂税,百姓少交钱,国库不少收钱,中间的蛀虫没处下嘴了。”方大人顿了顿,“皇上,这个法子好。”
胡承业在旁边也点了点头。“皇上,商界早就盼着这一天。以前商人最怕的就是杂税,从广州运一批货到京城,沿途要过的关卡十几个,每个关卡都有名目收钱。有收‘过境费’的,有收‘查验费’的,还有的什么都不为,就是伸手要。你不给,货就别想过。现在统一了,只收一道商税,干净利落。商人省了钱,朝廷省了力,这是双赢。”
慕容安看着他。“商界能配合?”
“能。”胡承业说,“臣回去就跟各行会通气,让他们按新税法交税。谁要是敢偷税漏税,行会先不答应。”
新税法的旨意发下去,各地反应不一。百姓自然是高兴的,各种杂税砍了大半,手里能多留些余钱。官员们的反应就复杂了,有人拍手叫好,有人嘴上不说心里骂娘——那些杂税大头都落进了地方官的腰包,砍了杂税等于砍了他们的灰色收入。
小六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忙。织网的探子撒到全国各地,明面上是协助推行新税法,暗地里是盯着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。你这边下令砍杂税,他那边换个名目继续收,这种伎俩小六见多了。
三个月之内,查出来三个州府。一个是河南的府,知府姓赵,收了二十年的杂税,油水捞惯了,新法下来他舍不得放手,把“落地税”改了个名叫“车马费”,继续收。一个是湖广的县,县令更狡猾,不自己收,让手下的衙役去收,收了钱不上账,分账分得清清楚楚。一个是直隶的州,知州胆子大,杂税照收不误,还跟商人说“这是皇上的密旨,不能声张”。
小六把三个案子的调查报告送到慕容安案头。慕容安看完,批了六个字——“革职、查办、抄家。”三个人全部革职,赃款追缴,流放三千里。消息传出去,各地那些还想动歪脑筋的官员赶紧收了手,新税法推行起来顺畅多了。
新税法推行一年后,慕容安让户部做了一次全面的统计。方大人带着户部的官员算了一个多月,算盘珠子换了好几副,最后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报告。
“皇上,新税法实施一年,国库收入不仅没减,反而比去年多了半成。”方大人念着报告上的数字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“百姓负担减了两成,但商税增收了。商人们负担轻了,生意做大了,交的税自然多了。百姓手里有了余钱,消费多了,各行业都跟着旺起来。”
慕容安接过报告翻了翻,放在桌上。“长公主说过,藏富于民,才是真正的富强。朕以前不太明白这句话,现在懂了。百姓手里没钱,朝廷再多的税也是涸泽而渔。百姓手里有钱了,朝廷的税自然就来了。这不是算账算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
方大人连连点头。胡承业站在旁边,想起他爹胡继祖说过的话——“皇上这个新税法,其实就是长公主当年想办但没办成的那件事。长公主说,税要简单,要让百姓交得起,要让官员伸手的余地小。”现在这事办成了,长公主若在天有灵,应该高兴吧。
消息传到民间,反应比慕容安预想的还热烈。江南的茶馆里,老百姓聚在一起讨论新税法,说今年的税比去年少了两成。一个老农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,说“两成,够我家吃好几个月的了”。有人问他不怕明年再加回来吗,老农说“皇上说了,这是永制,不会变”。旁边的人问他怎么知道皇上说了,老农说“告示上写着呢,白纸黑字”。
京城商会会馆里,胡承业把各行业行会的会长召集起来开会。他站在台上,面前是一张新税法的实施细则,他把每一条都念了一遍,解释了一遍。念完了,问了一句“有没有不明白的”,没人吭声。又问了一句“有没有不同意的”,还是没人吭声。
茶叶行会的会长站起来,代表大家表了个态:“胡会长,商界上下,全力支持新税法。你就说怎么配合吧。”胡承业点了点头,把配合的方案一说——各行业行会负责向会员商户宣传新税法,解释清楚税率和征收方式;商户按季度申报纳税,行会协助核对账目,防止漏报瞒报;发现偷税漏税的,行会先内部处理,情节严重的报官府。
方案宣布完,会场里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零星鼓掌,是真心实意地用力拍手,震得房梁上积年的灰簌簌地往下掉。
慕容安后来微服出宫,去了一趟京城南边的一个小村子。这个村子他几年前来过,那时候还在用老税法,农民交完税之后日子紧巴巴的,孩子们的衣服上打着补丁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,戴着个草帽,走在田埂上,没人认出来。
田里的稻子长得齐腰深,绿油油的,风吹过来沙沙响。一个老汉在田边歇脚,坐在树荫下抽旱烟,脸上皱纹深深的,但表情安详。慕容安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今年收成怎么样?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,不认识,但还是回答了。“还行,风调雨顺,比去年强。”
“税重不重?”
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想了想。“比以前轻了。以前杂七杂八的税多,交完剩不下多少。现在好了,就交三样,清楚。皇上这回是真替老百姓想了。”
慕容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蹲在那里,看着田里的稻子在风里摇来摇去,像一片绿色的海,有波浪,有涛声,沙沙的,绵绵的,没有尽头。老汉抽完烟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去了,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,问了一句“你是城里来的吧”,慕容安点了点头。老汉说“城里好,但乡下也不差,你看看这庄稼”,说完走了。
慕容安一个人在田埂上坐了很久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是新税法的条款摘要,叠得方方正正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他展开来看了最后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然后把纸叠回去塞进怀里。纸在怀里硌着,有点硬,但能感觉到温度,是体温把它捂热的。
他站起来,拍掉裤子上的土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远处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暮色中慢慢地散开,像有人在天空写了几行字。几只鸭子从池塘里爬上岸,排着队摇摇摆摆地往家走,嘴里嘎嘎地叫着,吵得很,但听着心里踏实。
路过村里的小学堂时,他听见里头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,念的是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声音嫩嫩的,齐刷刷的,像一群小鸡仔在叫。他没有停下来,继续走,但脚步放慢了一些,那读书声跟了他好长一段路。
回到宫里,天已经快黑了。太监端来晚膳,四菜一汤,跟平时一样。他坐下来,端起碗,吃了一口米饭,忽然想起那个老汉说的“皇上这回是真替老百姓想了”。他嚼着米饭,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那碗米饭他吃得一粒不剩,连碗底的几粒都用筷子扒起来了。
吃完饭,他走到御书房的桌前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磨毛了边的纸,展开来,又看了一遍。纸上的条款他已经烂熟于心了,但他还是看了一遍,好像每一次看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抽屉里那个专门放重要文件的小匣子,匣子里头还有几样东西——先帝的遗诏、长公主的手稿,还有太子写的第一个“人”字,歪歪扭扭的,跟蚂蚁爬的似的。
他关上抽屉,拿起笔,开始批今天剩下的折子。朱笔在纸上走,一笔一划,跟这几十年来每一天一样。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拍着翅膀想飞进来,但怎么也进不来,只是把窗纸拍得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