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慕容宁满七岁那天,慕容安没给他办生辰宴,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太子揉着眼睛,父皇已经换了一身短打扮,手里提着一把小弓,弓身是牛角的,弓弦是蚕丝绞的,握把处镶着一块小小的玉。这把弓太子认得,是阿九婆婆当年送的,说是长公主收藏过的。
“父皇,今天不上课吗?”太子打着哈欠,小揪揪歪在一边。
“今天上战场。”慕容安把那把小弓递给他,“从今天起,你每天早上去演武场练一个时辰再上课。练武读书,文武双全。”
太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瞌睡全没了。他抱着那把弓,摸了摸握把上的玉,玉是凉的,滑溜溜的。他试着拉了一下弦,没拉动,又使了使劲,脸憋得通红,弦纹丝不动。
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慕容安拍了拍他的脑袋。
演武场上,赵虎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还直着,站在场中央像一棵老松树。他从慕容安十岁起就教他骑射,二十多年了,如今慕容安的儿子也到了该学武的年纪。他看见太子抱着弓走过来,单膝跪地抱拳,声音还是那么洪亮:“太子殿下,臣赵虎,教您骑射。练武苦,您怕不怕?”
太子摇了摇头,学了父皇当年的答话。“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好。”赵虎站起来,从太子手里接过那把弓,看了看,点了点头,“好弓。当年臣教皇上射箭的时候,用的也是这把弓。皇上第一次拉,也没拉开。”
太子看了看父皇,慕容安站在场边,嘴角微微翘着。太子咬了咬牙,从赵虎手里把弓拿回来,重新试着拉弦。这回他用上了吃奶的劲儿,两只手攥着弓弦,牙关咬得咯咯响,弦被他拉开了一点点,大概两指宽,然后嘣的一声弹回去了,震得他手指发麻。他没喊疼,甩了甩手,又来一次。
第一天练的是站桩。赵虎让太子两腿分开,膝盖微曲,双手平伸,保持这个姿势不动。太子站了一盏茶的工夫,腿就开始抖了,抖得越来越厉害,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。他咬着牙撑着,赵虎在旁边数数,从一数到一百,再从一百数到两百。数到三百的时候,太子的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赵虎说。
太子爬起来,继续站。
一个早上摔了四跤,膝盖磕破了一块皮,渗出血来。太子蹲下来看了看,用手掌擦了擦,没吭声,站起来继续站。慕容安站在场边,从头看到尾,一句话没说。等早课结束,他走过去,蹲下来,把太子的裤腿卷起来看了看膝盖。破皮的地方已经结了痂,黑红色的,周围肿了一圈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太子说,但眉头皱着。
慕容安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,用手指挑了一点,轻轻抹在伤口上。动作不熟练,抹得厚了些,太子嘶了一声,凉得直吸冷气。慕容安没说什么,把药膏塞进太子手里,“明天自己搽。”
第二天,太子自己搽了药,自己穿好练功服,走到演武场上。赵虎已经在了,看见太子膝盖上缠着纱布,问了句“太子殿下,能练吗”。太子点了点头,把昨天没拉开的弓又拿起来,试了试,还是拉不开。但他不急,赵虎说了,力气不是一天能长出来的,要天天练,天天拉,总有一天能拉开。
半个月后的一个早上,太子像往常一样拿起弓,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攥紧弓弦,使劲一拉——弦开了,拉满了。他的手在抖,弓也在抖,但那道弧圆满得很,跟他父皇拉弓时一模一样。赵虎在旁边喊了一声“别松手,稳住”,太子咬着牙稳住,撑了两个呼吸,慢慢松了手,弦弹回去,嗡的一声,余音在演武场上回荡。
“好!”赵虎难得说了一个好字。
太子转过头,看见慕容安站在场边,手里端着一碗豆浆,正看着他。父子俩对视了一瞬,慕容安没有夸他,端着豆浆走了。但太子注意到父皇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胡承业送的小马是在太子练武满一个月那天到的。一匹矮脚马,全身枣红色,鬃毛漆黑锃亮,性子温顺,见了太子不躲不踢,还拿鼻子拱了拱他的脸,蹭了他一脸鼻涕。太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呸呸呸,全是草料味儿。
“这是西域良驹,个头小,跑得快,最适合给太子当坐骑。”胡承业蹲下来,摸了摸马的脖子,“臣让人从西域挑了好几个月,才挑到这一匹。颜色好,品相好,脾气也好,不会摔人。”
太子抱着马脖子不撒手,脸蛋贴着马脸,一高一矮,一红一白,看着像一对亲兄弟。“谢谢胡叔叔。”太子闷着声音说,脸还贴在马脸上呢。
胡承业笑了,摸了摸太子的头,手指从那个小揪揪上滑过去,软软的,热乎乎的。他小时候他爹胡守信也是这样摸他的头,如今他也开始摸别人的头了。
赵虎教太子骑马的步骤很老派。第一天不骑马,先跟马熟悉。太子牵着马在演武场上走了十圈,边走边跟马说话,说什么他自己也记不清了,大概是“你饿不饿”“你冷不冷”“你喜不喜欢吃胡萝卜”。马不吃胡萝卜,但它听懂了太子的语气,拿鼻子拱他的口袋。
第二天上马。赵虎把他抱上去,太子坐不稳,晃来晃去,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,吓得脸都白了。赵虎牵着马缰绳,慢慢走,太子在马背上颠着,屁股颠疼了,没敢说。第三天,赵虎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,太子攥着缰绳,手心全是汗。马走了一步,停了,又走了一步,又停了。太子学着赵虎教的口令喊了一声“驾——”,声音嫩嫩的,马没理他。又喊了一声,马还是没理他。“驾!”这回声音大了,马终于迈开步子,慢悠悠地走了起来。
太子在马背上笑了,笑了好一会儿,笑得太厉害差点从马上滑下来,赶紧抱住马脖子。
三个月后,太子已经能骑着马在演武场上跑圈了。马跑得不算快,但对他来说已经够快了,风从耳边呼呼地过,吹得他的小揪揪往后飘。他一手握缰绳,一手举着那把牛角小弓,弓上搭着箭,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。马跑起来颠得厉害,他的胳膊也跟着颠,瞄了半天,松手,箭飞出去,扎在了靶子旁边的草地上。偏差不大,但毕竟没中。
再来一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胳膊,等马的步点踩稳了,松手——箭飞出去,钉在了靶子的边缘,颤了两下,没掉。太子在马背上挥了一下拳头,差点又滑下去,赶紧稳住。
慕容安站在场边,从头看到尾。他没有鼓掌,也没有喊好,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衣角,一下一下地飘着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皇后站在远处的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,是给太子准备的。她看着太子从马背上跳下来,裤腿上沾满了泥,小脸上全是汗,头发乱得像鸟窝,但眼睛亮堂堂的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高兴。
晚上,太子洗完澡坐在床沿上,赤着小脚,裤腿卷到膝盖以上。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透,新伤又添了几道,青一块紫一块的,像一幅画歪了的地图。皇后蹲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瓶药膏,挑了一点,轻轻抹在伤处。动作极轻,像是怕碰碎了什么。
太子嘶了一下,很快咬住了嘴唇,把剩下的痛咽了回去。
“母后,我不疼。”
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脸,这张脸跟他父皇小时候一模一样,连倔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。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啪嗒一声掉在太子的膝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“父皇说,男子汉要坚强。”太子伸出小手,擦了擦皇后的眼泪,手背从她的脸颊上滑过去,湿乎乎的,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手上的汗。
皇后握住他的手,点了点头,把那瓶药膏拧好盖子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了。走到门口她回过头,太子正低着头看自己膝盖上的伤,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,皱了皱眉,很快把裤腿放下来,遮住了那些伤。
皇后轻轻带上门,站在门外,靠着墙,捂着脸,没有声音地哭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,太子又出现在演武场上。赵虎牵着小马已经在等了,他翻身上马,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不少。拍了拍马脖子,马打了个响鼻,驮着他在晨光里慢慢地走起来。他的身体随着马的步子轻轻起伏,那把牛角小弓挂在他的背上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远处宫墙的阴影被晨光一点点吞噬,整座京城醒了过来,演武场上只剩下马蹄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