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毛国求和使者的船到天津港那天,下着蒙蒙细雨。码头上的官员撑着油纸伞等着,看见那艘挂着白旗的船慢慢靠岸,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——二十年前,红毛国的使者第一次来,趾高气扬,要求大梁赔偿百万两。这回白旗飘飘,姿态放得极低,派头也好,架子也罢,全都收起来了。
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外交官,叫范·德尔克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。他下了船,没有像当年那样要求住最好的驿馆,而是客客气气地跟礼部的官员说“随便安排就好”。进了京城,他没有四处张望,低着头跟着引路的太监走,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。
朝会在太和殿举行。慕容安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玄色朝服,目光沉稳,看不出喜怒。郑海站在武将队列里,穿着一身铁甲,腰间挂着佩剑,脸上的表情跟铁甲一样冷,像是只要红毛国使者说错一个字,他就能抽刀杀人。小六站在角落里,素来不起眼的打扮,但目光一直黏在红毛国使者身上,走过的路线、看过的方向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都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。
范·德尔克跪下了。他跪得很端正,膝盖磕在金砖上,额头贴地,行了大梁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。二十年前他的前任连鞠躬都不肯弯下腰,今天他跪得比大梁的臣子还规矩。
“大梁皇帝陛下,我国国王敬问陛下圣安。”他的汉语比当年的使者流利多了,虽然还有些口音,但词句规规矩矩,“前次海战,是我国之过。国王陛下已严惩主战将领,并命臣来京求和,愿与大梁永世和好,永不侵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国书,双手举过头顶。太监接过去,递给慕容安。慕容安翻开国书,逐字逐句看了一遍。红毛国国王的措辞很恭敬,通篇都是“敬仰大梁”“悔过自新”“愿世代通好”之类的话,最后附了一句——赔偿军费五十万两,分五年付清。
慕容安把国书合上,放在御案上。“大梁以和为贵,不搞称臣纳贡那一套。称臣不必,平等通商即可。”
范·德尔克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慕容安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旁边的翻译用红毛国语又说了一遍,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跪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,这回磕得更用力,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响。
谈判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。大梁的条件摆在桌面上——红毛国赔偿军费五十万两,分五年付清;大梁开放广州、泉州、宁波三个口岸与红毛国通商,关税按百分之五征收;红毛国舰队不得进入大梁海域,商船需提前报备,接受大梁水师检查;两国互派使节,互设商馆。红毛国的条件只有一个——希望大梁能释放被俘的五百名水兵。慕容安同意了,条件是红毛国用同等数量的火炮来换。
范·德尔克没有犹豫,当场答应。他在谈判桌上签字的时候,手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感慨。二十年前,他的前辈在这里签了第一条不平等条约——说“不平等”是因为红毛国占便宜,大梁吃亏。今天的情况完全反过来了,但慕容安没有占他们的便宜,也没有让他们吃亏。平等通商,四个字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需要底气。大梁有这份底气了。
条约签订的第二天,慕容安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红毛国使节。宴会不算铺张,但菜色精致,酒是上好的绍兴酒,陈了三十年,倒在杯子里呈琥珀色,挂杯很厚。范·德尔克喝了两杯,话多了起来。他说红毛国国王其实一直想跟大梁好好做生意,但朝廷里主战派势力大,国王压不住。这次海战惨败,主战派灰头土脸,国王趁机把他们都贬了,这才派他来求和。
“大梁强大,我国敬服。”范·德尔克端着酒杯,站起来,朝慕容安深深鞠了一躬,“从今往后,红毛国愿与大梁永世和好。”
郑海坐在席间,没有喝酒。他穿着铠甲,佩剑放在桌边,目光时不时扫过范·德尔克,警惕性一点都没放松。小六坐在他对面,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“不能掉以轻心”的意思。
条约签完后,郑海没回南海,直接去了兵部。他摊开南海的海图,指着几个岛屿的位置说:“皇上,南海各岛必须增建炮台。这次红毛国求和是真心的,但谁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以后他们不会再来?炮台建起来,驻军守住,他们就不敢动歪心思。”慕容安看了他一眼,准了。
兵部拨了银子,工部派了工匠,郑海亲自选址。在南海最大的几个岛上修建了永久的炮台群,每个炮台配备红衣大炮十二门,驻军三百。炮台之间用烽火台连接,一旦有警,白天放烟夜间举火,消息传到广州只需半天。工程历时半年,完工那天郑海站在最大的那座炮台上,看着远处蔚蓝的海面。海面上风平浪静,几艘大梁商船正缓缓驶过,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发亮。旁边有人说了一句“宁海公,有了这些炮台,南海就安全了”。郑海没说话,但他点了点头。
胡承业在条约签订后的第三天,在商会会馆接见了范·德尔克。他不是以朝廷官员的身份,是以商会会长的身份。范·德尔克对这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商人很好奇,他在红毛国没见过商人能做这么大的官。
“范先生,大梁以和为贵,但也不怕事。”胡承业给范·德尔克倒了一杯茶,茶汤碧绿,几片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朵朵小小的绿色的花,“通商的事,商界会配合。你们红毛国的商人要来大梁做生意,只要守法守约,大梁欢迎。”
范·德尔克双手接过茶杯,手微微颤抖。“胡会长,我国商人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”
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沿海各港口,商人们欢天喜地。广州的茶商连夜装船,要把积压了一年的茶叶运到红毛国去;泉州的瓷器商加班加点赶订单,说红毛国那边瓷器价格翻了三倍;宁波的丝绸商最激动,当场签了一笔大单子,五千匹丝绸,装了三艘船,船主姓林,站在码头上放了一挂万响的鞭炮,炸得满城都听见了。
京城长公主庙的香火又旺了一轮。上香的百姓排着队,有人问“长公主保佑大梁打胜仗”,旁边的人接话“长公主在天上看着呢,她老人家保佑大梁国泰民安”。一个年轻的商人上完香出来,在庙门口碰见了胡承业,激动地说“胡会长,红毛国求和了,以后生意更好做了”。胡承业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什么。
慕容安在条约签订后,去了一趟太庙。他站在锦屏的牌位前,上了一炷香,鞠了三个躬。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。阳光从太庙的门窗里照进来,落在牌位上,把“永宁长公主”那几个字照得发亮。
从太庙出来,慕容安去了御花园。园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,满园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,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色小花。花瓣细细碎碎的,藏在绿叶之间,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。风一吹,花落如雨,黄灿灿的碎屑沾了他一身,他也不掸,就那么站着。
远处传来太子读书的声音,嫩嫩的,隔着几道墙听不太清,但能听出是在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停一下,大概是被王夫子打断了,纠正了什么,然后接着念。慕容安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宫墙根下的阴影里,几株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,绿油油的,在这个秋天显得格外鲜嫩。一只蜻蜓落在草尖上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,透明的,能看到翅膀上细细的纹路。它停了几秒钟,忽然飞起来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飞过了宫墙,飞进了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际,再也看不见了。宫门外头传来收摊的吆喝声,拖着长腔,像是在喊“明天再来——”,声音在巷子里来回碰撞,慢慢地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