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年的秋天，慕容安在太庙设大祭。不是寻常的祭祀，是告祭。告祭天地，告祭先祖，告祭那些为大梁奠基的人。这一年的天下，国库充盈到了户部的仓库装不下，在京郊又建了新库；百姓富足到了江南的织坊日夜赶工，西域的商队络绎不绝；边疆安宁到了无事可报，兵部的战报堆积如山积满了灰；文化繁荣到了商学书院遍地开花，读书人不再以谈商为耻。
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下四个字——“永和之治”。
天还没亮，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百官穿着朝服，分列两侧，整整齐齐。商人代表站在右侧，胡承业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捧着一尊铜鼎。鼎不大，三尺来高，青铜铸的，上头刻着“国泰民安”四个字。百姓不能进宫，宫门外头聚集了上千人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太后被扶上殿的时候，全场肃静。她今年八十五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腰弯了，走路需要两个人搀着，但精神还好，眼神还亮着。她从宁寿宫到太庙这一段路，走了大半个时辰，中间歇了好几回。但她不肯坐轿子，说“今天必须自己走”。慕容安亲自去迎她，她拉着儿子的手，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一段台阶。
太子慕容宁站在新君身边，十四岁，个子已经快赶上他父皇了。穿着一身明黄色朝服，头戴东珠冠，站在太庙的台阶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表情庄重。这是太子第一次参加大祭，昨晚皇后教了他半夜的礼仪，他一条一条都记住了，站姿、走路、磕头，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新君宣读祭文。太庙里香烟缭绕，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皇姑祖母永宁长公主沈锦屏，奠基大梁，功盖千古。商道立宪，开海通商，兴学育才，改土归流，奠定百年之基。皇祖父慕容衍，辅佐两朝，忠勇无双。先帝仁宗，承前启后，守成开拓，功在社稷。列祖列宗，英灵在上，佑我大梁，永世昌盛。”
他念完了，把祭文放在香案上，退后三步，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。太子跟着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动作跟他父皇同步，像是照着镜子。百官跪了一地，太后也被扶着跪下了，虽然跪得吃力，但跪得端正。
胡承业捧着铜鼎走上来，把鼎放在香案旁边。铜鼎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，那四个字被照得发亮——“国泰民安”。胡承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退到一边。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锦屏的画像，画像里的女子嘴角带着笑，拿着那本《商道》，像是在看着这一切，又像是在说“你们做得很好”。
太后被扶到上座，看着满堂子孙，目光从慕容安移到太子慕容宁身上，又从太子移到那尊铜鼎上。她忽然想起六十年前，第一次跟着长公主进宫时的情景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，什么都不懂，站在长公主身后，看着满朝文武，腿都在抖。长公主回过头，对她笑了笑，说了句“别怕，以后你就习惯了”。她没说话，但那一刻她就知道，这辈子跟着长公主，值了。
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时候，哪想到有今天。”太后对身边人说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旁边几个老臣听见了，眼眶都红了。
慕容安举起酒杯，站在太庙正中。太子站在他身侧，手里也端着一杯酒，学着父皇的样子，举得端端正正。
“第一杯，敬列祖列宗。”父子俩同时把酒洒在地上。
“第二杯，敬长公主。”两杯酒同时洒下。
“第三杯，敬大梁的百姓。”慕容安看着太子，太子的手比他父皇的还稳，酒洒在地上，沿着石板缝渗下去，汇成一小片湿痕。
全场跪了一地，高呼“万岁”，声音从太庙传到广场，从广场传到宫墙外头。宫门外头的百姓听见了，也跟着喊了起来。喊声从城门传到巷口，从巷口传到街头，整个京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起来。
太子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。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——“你是太子，以后这些人都要听你的，但你也要为他们负责。”他当时不太懂，现在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人，看着他们因为一句“敬大梁的百姓”就热泪盈眶的样子，好像懂了一点点。
烟花是从傍晚开始放的。天还没完全黑，第一朵烟花就炸开了，金黄色的，像一朵巨大的菊花，花瓣一丝一丝地从中心向外散开，散到最边缘就消失了。紧接着第二朵、第三朵，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蓝的，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百姓们涌上街头，举着灯笼、举着糖葫芦、举着孩子。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，仰着头看烟花，嘴巴张得大大的。
慕容安站在太庙的台阶上，太子站在他旁边。父子俩都没有说话，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满天的烟花。一朵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，蓝色的光把太子仰起的脸照亮，鼻梁高挺，眉目清朗。慕容安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发现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，再过几年就该行成人礼了，再过几年就该替他分担了。时间过得真快，快得像一阵风，抓不住。
“父皇。”太子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皇姑祖母能看到今天吗？”
慕容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能。她一直在看着我们。”
太子没有再问，继续仰着头看烟花。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，把整片天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。远处的街巷里，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跳舞，有人在敲锣打鼓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嗡嗡的，像是大地的脉搏，一下一下的，沉稳有力。
胡承业站在广场上，仰着头看着烟花。身边的小六也仰着头，但胡承业知道他没在看烟花，他在看人群。织网的探子撒在京城各处，确保今晚不会出事。这是小六的职责，他当了几十年的织网统领，从来没出过差错。
“小六。”胡承业叫了他一声。
小六没回头。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长公主在天上看到今天，会说什么？”
小六想了想。“她不会说什么，她只会笑。”
胡承业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是啊，她只会笑。她笑起来的样子，嘴角弯弯的，眼睛里有光，像春天里刚化冻的河水。他看着漫天烟火，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站在商学书院门口的年轻女子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嘴角带着笑，对所有人说“进来吧，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地方了”。
太后累了，皇后扶她回了宁寿宫。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，听着远处的烟花声，闭上了眼睛。她想睡一会儿，但舍不得睡，怕睡醒了烟花就放完了。皇后给她披了一条薄毯，她睁开眼，对皇后说了一句“好日子”。皇后没接话，只是握了握她的手。
太庙的香火还在烧，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，在夜空中盘旋着，慢慢地散开，跟烟花散开的烟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缕是香火、哪一缕是烟火。
慕容安转过身，走向太庙。他走到锦屏的画像前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画像里的人还是那个表情，嘴角弯着，手里拿着那本《商道》。他看着那双眼睛，那双无论过多少年都明亮如初的眼睛，忽然想说点什么，但嘴唇动了几下，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不用说了，她都懂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太庙。太子跟在他身后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。宫门外的烟花还在放，一朵接一朵，像是永远都不会停。他走下台阶，走向那片光亮。太子的脚步声比他轻一些，在身后若隐若现地跟着，像是另一个自己，又像是另一段刚刚开始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