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一年的春天,太后的身体突然不行了。之前还好好的,能吃能走,跟身边的老太监说闲话,说太子又长高了,说今年的玉兰花开得比去年早。进了三月,她开始嗜睡,一天十二个时辰,倒有七八个时辰在睡。醒了也不怎么吃东西,喝几口粥就说饱了,皇后换了花样做,她尝一口,摇摇头,又睡着了。
太医来看了,说是油尽灯枯,非病非灾,到了该走的时候了。慕容安让太医院把最好的太医都调到宁寿宫,日夜守着。太医们轮流把脉,开的药太后一碗没喝,不是不喝,是喝不进去了,咽不下去,喂进去的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,把枕巾染黄了一片。
慕容安下了朝就来宁寿宫,折子也带到宁寿宫批。他坐在太后床边的椅子上,一坐就是一整天,有时候批折子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太后睡觉。太后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安详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不知道她在梦什么,但他希望那个梦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太子放了学也来。他十五岁了,已经懂得生死的含义。每次来他都先给太后磕头,然后跪在床边,握着太后的手。太后的手很瘦,骨头硌手,皮肤皱巴巴的,但很暖和。太子握着那只手,有时候握很久,太后的手指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四月初三的清晨,太后忽然醒了。她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很多,眼睛亮亮的,脸上一扫往日的蜡黄,竟有了一丝红润。她让太监把她扶起来,靠在床头,说想喝水。皇后喂了她几口温水,她咽下去了,没有呛。她看看坐在床边的慕容安,又看看跪在床尾的太子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皇儿,娘去找你父皇了。”
慕容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跪在床前,握着太后的手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他想起三年前父皇走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跪着,握着那只慢慢变凉的手。如今轮到母后了。
“母后——”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只挤出两个字。
太后的手反握住他,握得比平时紧。“你要把大梁治理好,别让长公主的心血白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心里念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。
慕容安拼命点头,眼泪滴在太后的手背上,一滴接一滴。太后没有擦,她看着儿子的脸,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带走。
“宁儿。”太后喊了一声。
太子跪着挪到床前,脸上全是泪。“皇祖母。”
“要听你父皇的话。”太后伸出手,摸了摸太子的头。太子的头发很硬了,不像小时候那么软,摸上去扎手。太后摸了两下,手垂了下去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了最后三个字,嘴角带着笑,闭上了眼睛。
宁寿宫里哭声一片。慕容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,手还握着太后的手,像三年前握着父皇的手一样。他知道母后走了,但他不想松开手。皇后哭得站不稳,被宫女扶着。太子跪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,但一声都没出,咬着嘴唇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小六站在宁寿宫门外,听见里头的哭声,摘下帽子,单膝跪地。太监们跪了一地,宫女们跪了一廊。消息从宁寿宫传出去,传到乾清宫,传到太庙,传到宫门口。侍卫们跪下,太监们跪下,宫女们跪下。没有人下命令,知道消息的人都自觉跪下了。
太后驾崩了,享年八十六岁。
慕容安在太后灵前守了七日七夜。他穿着白色孝服,头发用白布带子束着,腰里系着麻绳,每天只喝几口水,吃几口粥。皇后劝他休息,他说“母后在的时候没好好陪她,现在多陪陪”。皇后不劝了,跪在他旁边,陪着他守。
太子也跟着守。他白天去上书房读书,下了课就来灵前跪着,跪到天黑,跪到天亮。王夫子劝他歇一歇,他说“皇祖母生前最疼我,我要多陪陪她”。王夫子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胡承业是第二天进宫的。他穿着一身素服,在灵前磕了三个头,跪了很久。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太后,那时候太后还只是先帝身边的妃子,年轻,安静,不怎么说话,站在长公主身后,像个影子。后来先帝登基,她当了皇后,再后来太上皇登基,她当了太后。一辈子不争不抢,不显山不露水,但她一直都在,像一根柱子,撑在这个家的最深处。
现在这根柱子也倒了。
胡承业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小六站在他旁边,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人,现在只剩我了。”胡承业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小六说。
小六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灵堂里慕容安的背影,那个曾经被太上皇抱在怀里、被太后搂在怀里的孩子,如今已经三十六岁了,脊背挺直,跪在那里像一座山。他的身边跪着太子慕容宁,十五岁的少年,眉目清朗,已经有了几分帝王之气。
一代一代的,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
太后的灵柩出宫那天,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像是在送她最后一程。出殡的队伍从宁寿宫出发,穿过宫城,出城门,往皇陵去。慕容安亲自扶灵,太子跟在后面。百姓们跪在路边,有人小声哭泣,有人烧纸钱,有人端着一碗酒洒在地上。
队伍走出城门的时候,风忽然停了。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灵柩被抬着的吱呀声和脚步踩在沙土上的沙沙声。慕容安抬起头,看着前方那条笔直的大道,路的尽头是皇陵,那里埋着他的父皇、皇祖父、皇姑祖母、阿九、李恪。现在母后也要去那里了。
皇陵的大门缓缓打开,太后的灵柩被安放在太上皇的旁边。夫妻俩在生时相伴了五十多年,死后又睡在了一起。慕容安站在墓室里,看着那两口并排的棺木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太子跟着鞠躬,父子俩弯着腰,停了很久才直起来。
从皇陵回来,慕容安在太庙给太后设了灵位。灵位摆在太上皇的旁边,跟锦屏的牌位、慕容衍的牌位、李恪的牌位排在一起。太庙里的牌位又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座家族的族谱,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,记录着一个又一个时代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出了太庙。太子跟在他身后。
“宁儿。”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皇祖母走了。”慕容安的声音很轻,“以后你要更加努力,替她看好这个江山。”
太子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“儿臣明白。”
慕容安没有回头。他走下台阶,脚步不紧不慢。夕阳照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拖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条流动的河流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,不偏不倚。
御花园里,那棵老槐树又冒了新芽。树是老树,但芽是新芽,绿得发亮。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石桌上,歪着脑袋看了看,啄了两下桌面,发现没什么可吃的,又飞走了。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噗噗噗的,像是在跟谁打招呼,又像是在说再见。
远处的宫墙上,落日的余晖把琉璃瓦染成了金黄色,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一样整齐,闪着光。风从西边吹过来,吹动了檐下的风铃,叮叮当当的,那声音好听得很,不急不慢,像是在数着日子,又像是在等着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