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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3章 胡承业求教

逆天命格:锦凰涅槃 迎风者 2885 2026-06-04 19:19:46

永和十三年的春天,江南的丝价又跌了。这不是头一回,也不会是最后一回。行会制度建立了几十年,产能过剩的毛病一直没好利索。前几年还好,大家守着规矩,产量控制得不错,价格稳稳当当。但架不住利润诱人,从前年开始,新织坊一家接一家地开,老织坊一台接一台地添机器,产量蹭蹭往上涨,价格刷刷往下跌。到今年春天,一匹绸缎跌到了三两,比成本还低两钱。小作坊扛不住了,关门的关门,停工的停工,织工们没活干,有的去要饭,有的在织坊门口坐着等消息。

胡承业在商会会馆里急得嘴角起了燎泡。他爹胡继祖当年处理过类似的事,但那时候行会刚建立,大家还听招呼。如今几十年过去了,一些大商号翅膀硬了,不把行会放在眼里,产量限额形同虚设。他召集各行会开了三次会,吵了三天,没吵出结果。大商号说小作坊效率低,活该倒闭;小作坊说大商号仗势欺人,恶意压价。

他没办法了,进宫求见皇上。

慕容安正在御书房里跟太子说话。太子分管商政司已经大半年了,对商界的事比刚接手时熟悉多了。太监通报说胡会长求见,慕容安看了太子一眼,说了一句“让他进来,你听着”。

胡承业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急,额头上全是汗,进门就要跪。慕容安摆了摆手让他免礼,他也不客气,站定了就开始说。把江南丝织业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,数字翔实,条理清楚,不愧是胡继祖的儿子。讲到最后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,“皇上,这可怎么办?再这么跌下去,江南几十万织工就要没饭吃了。”

慕容安没有急着回答。他看着太子,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味道。“宁儿,你先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太子愣了一下,随即稳住心神。这大半年的历练让他学会了在压力下思考,他不急不慢地开口了:“儿臣以为,这件事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。第一,官购储备。朝廷拿出一笔银子,按市价收购积压的丝绸,存在仓库里,等价格回升了再慢慢放出。这既能稳住价格,又能给织坊主们留出调整的时间。第二,鼓励出口。海外市场还远没有饱和,南洋、天竺、大食,对丝绸的需求很大。儿臣看过商政司的报告,去年通过海路出口的丝绸只占总产量的不到三成,这个比例还可以提高。第三,整顿行会。这次产能过剩,根子在于行会的产量限额形同虚设。大商号不守规矩,小作坊跟着遭殃。必须把行会的权威立起来,让不守规矩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
胡承业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太子说完,他转头看向慕容安。慕容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胡承业跟了他几十年,看得分明——皇上满意。

“太子说的很好,朕补充一点。”慕容安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地方,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供需曲线,“官购储备是应急,开拓市场是治标,真正的治本之策是让行会硬起来。行会不是摆设,是有牙齿的。产量限额定了就要执行,超产的部分要罚,罚得他不敢再超。大商号欺压小商号,行会要管,管不了朝廷管。不能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
胡承业连连点头。“臣回去就办。整顿行会,重定额度,该罚的罚,该关的关。”

慕容安看了小六一眼。小六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“皇上,织网在南洋有消息。最近南洋各国对丝绸的需求很大,尤其是爪哇、暹罗、占城,这几年人口增长快,有钱人也多了。以前买不起丝绸的现在买得起了,市场空间比咱们估计的大。臣建议,可以组织商队南下,专门做这些新兴市场的生意。”

胡承业的眼睛又亮了几分。他站起来,朝慕容安和太子深深鞠了一躬。“臣明白了。回去就着手组织商队。”

慕容安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有难处再来。”

胡承业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太子,太子正低头看桌上的地图,手指在江南那一带划拉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胡承业没有打扰他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
整顿行会是第一步,也是阻力最大的一步。胡承业回到商会,把各行业行会的会长召集起来,把太子和皇上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了。有人支持,有人沉默,有人脸色难看。行会制度几十年了,产量限额形同虚设不是一天两天,大商号习惯了超产,让他们缩回去,等于从他们口袋里往外掏银子。

胡承业没有退让。他让人把各织坊去年的产量数据调出来,跟行会规定的限额一一对比。超产的织坊名单摆了一桌子,最多的超了三倍。他把这些名单交给行会理事会,要求按章程处罚。

争论了三天,最后定了下来。超产的织坊按超产部分的市场价值百分之三十罚款,罚款存入行会基金,用于扶持小作坊和技术研发。带头超产的几个大商号被罚得最重,其中一家罚了五万两,老板跳着脚骂娘,但最后还是掏了银子。不掏不行,不掏就直接吊销行会资格。

出口的事,胡承业动作更快。他让人在商会会馆贴出告示,招募商队下南洋。短短半个月,报了二十多家商号,凑了三十艘船,满载着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浩浩荡荡地往南洋去了。船队出发那天,胡承业亲自到码头送行,站在码头上,风吹得他的白发乱飘。他想起他爹胡继祖当年送走第一批西域商队时的样子,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,也是这样风吹白发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对着船队的方向拱了拱手。

船队三个月后回来了,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期的还要好。南洋各国对丝绸的需求确实很大,爪哇国王一口气订了两万匹,暹罗的大商人包销了一万匹,占城那边更是供不应求,连样品都被抢光了。三十艘船的货全部卖完,利润比在国内卖高出三成。消息传开,更多的商号要求加入下一批商队。

小六的织网在东南亚的情报网在这件事上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探子们提前摸清了南洋各国的市场需求、价格水平、竞争对手的情况,甚至还附了一张爪哇国王后妃的喜好清单——王后喜欢大红的,贵妃喜欢粉紫的。胡承业让人按这份清单配货,果然卖得极好。

一年后,江南丝织业的产能过剩问题基本解决了。价格从每匹三两回升到了四两五钱,虽然比不上最好的年份,但织坊主们不亏了。关门的作坊重新开了张,停工的织机重新转了起来。工人们有活干了,茶余饭后的话题从“明天吃什么”变成了“今年能攒多少钱”。

胡承业再次进宫,这回不是来求救的,是来报喜的。他把这一年行会整顿、出口贸易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,最后说了句“多亏皇上和太子”。

慕容安看了太子一眼。“是太子出的主意,朕只是补充了几句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你辛苦了。”

胡承业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红红的,但脸上全是笑。他想起他爹胡继祖说过的话——“商界的事,只要皇上心里有数,就没什么办不成的。”今天他又确认了一遍,确实如此。

太子送胡承业出宫。走到宫门口,胡承业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太子。太子的身量已经比他高了,站在台阶上,逆着光,脸上的轮廓有些模糊,但那股沉稳的劲儿清清楚楚。

“太子殿下,商界的事,以后还要多仰仗您。”胡承业的声音有点哑。

太子弯下腰,扶住他的胳膊。“胡会长,您别这么说。我还要跟您多学。”胡承业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太子站在宫门口,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巷口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
御书房里,慕容安正等着他。桌上摊着一张江南的地图,上头标注着各府丝织业的产量分布。太子走进来,慕容安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地图。

“你看看,下一批商队走哪条线更划算。”

太子走到桌前,弯下腰,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条线。一条是传统的海路,从广州出发,经南海到爪哇、暹罗;另一条是官道,从江南走陆路到广州,再转海路。他对比了两条路的时间、成本、风险,最后得出结论:“海路直达爪哇,时间短,成本高,适合高价值货物。官道加海路,时间长,成本低,适合大宗货物。两条线可以并行,各取所需。”

慕容安靠在椅背上,没有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有夸太子,但他看了太子一眼。那一眼里头的满意,太子接住了。

窗外头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御书房的灯点上了,烛火跳了两下,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。慕容安坐回桌前拿起一份折子,太子在他对面坐下,也拿起一份。两人隔桌对坐,各自批阅各自手里的文书,谁也不说话,但那股默契像这屋里烧着的炭,无声无息地暖着,从脚底下一直升到头顶。

桌角那盏灯忽然爆了一下灯花,啪的一声,很脆。慕容安抬起头看了一眼,伸手拿起桌上的铜剪,将那截焦黑的灯芯剪掉了。灯芯被剪断的瞬间,光线重新亮了一截。太子握笔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瞬,然后像没出现过任何事一样,继续写下了他面前那份报告的标题——《江南丝织业产能结构调整后续方案》。
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,比外头风吹竹叶的声音还要轻些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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