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安的风寒来得突然。头天晚上还在御书房批折子,批到半夜,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。头重脚轻,嗓子像刀割,太医来看过,说是连日操劳,寒气入体,不碍事,但要静养一个月。慕容安靠在榻上,脸色发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精神还好。太子跪在榻前,听了太医的话,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松开了。
“朕得歇一个月。”慕容安看着太子,声音有点哑,“这一个月,朝政的事,你替朕处理。”
太子跪着没动。他十八岁了,身量已经完全长成,跪在那里像一棵扎根的树。他的手心有点湿,但脸上的表情很稳。“父皇放心,儿臣一定尽心。”
“不是尽心,是处理好。”慕容安伸出手,拍了拍太子的肩膀,那只手没什么力气,但落下去的时候很沉,“大事拿不准的,来问朕。小事你自己定。记住,你是监国,不是摆设。大臣们看着你,百官看着你,天下人看着你。”
太子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退了出去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,但从偏殿到乾清宫这一段路,他把接下来一个月可能遇到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。商税调整的折子还在户部压着,西域都护府的军饷该批了,江南丝织业的出口退税方案需要最后定夺,南洋商船遇劫的事还没处理完。一件一件,像算盘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。
第一次独立监国的朝会,太子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朝服,坐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上——龙椅空着,那是父皇的位子,他不坐,坐在旁边,以示代行。大臣们进来的时候看见太子端坐在那里,有人愣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。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第一件事是户部呈报的秋粮征收进度。林尚书站在中间,把各省的数据念了一遍,数字翔实,条理清楚。太子听完,问了一个问题:“湖广的征收进度比去年慢了半个月,什么原因?”林尚书愣了一下,翻了翻手里的册子,说“湖广今年雨水多,收割晚了”。太子点了点头,又问“晚了半个月,对全年税收有没有影响”,林尚书说“没有,只是时间错后,总量不变”。太子没有再问,批了“照准”。
第二件事是兵部呈报的西域军饷。石坚从玉门关送来的折子,说驻守西域的一万五千精兵,军饷已经拖了两个月,士兵们家书都写了好几封催银子的。太子看了一遍折子,问了兵部尚书一句“军饷为什么拖”。兵部尚书支支吾吾,说户部银子拨付慢了。太子转头看了林尚书一眼,林尚书赶紧说“不是户部慢,是兵部报的数目跟去年对不上,户部在核对”。太子拿起朱笔,在折子上批了“户部兵部会商,三日内解决,不得再拖”。两个尚书对视一眼,不敢再多说。
第三件事是商政司呈报的江南丝织业出口退税方案。这是太子分管了大半年的领域,他比商政司的官员还熟悉。方案读了一遍,他指出了三个问题,一是退税比例偏低,二是审批流程太复杂,三是没有考虑小作坊的实际困难。商政司的官员额头冒汗,当场改了方案,太子看后点了点头,批了“试行一年”。
朝会散了,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,有人小声嘀咕“太子殿下比想象的老练”,有人接话“到底是皇上亲手教出来的”。胡承业走在人群里,听着这些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他想起太子第一次到商会会馆时的样子,还不到十七岁,什么都不懂,但什么都问,问得细,问得刁,问到那些老商人后背冒汗。如今才一年多,就能在朝会上独当一面了。
胡承业在散朝后没有走,他等在偏殿门口,等太子出来。太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摞折子,看见胡承业,停下来。
“胡会长,有事?”
“殿下,商界有几件事想跟殿下汇报。”胡承业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清单,“第一件,西域商路的关税收入今年增长了四成,主要是丝绸和茶叶出口量大增。第二件,江南丝织业的出口退税方案,商界有些意见。第三件,南洋商船遇劫的事,商界想感谢朝廷派水师护航。”
太子接过清单看了一眼。“西域商路的事,我知道了。丝织业退税方案,今天朝会上已经批了试行一年,你们先按这个执行,有问题随时反映。南洋护航的事,不是朝廷的恩赐,是朝廷的本分,商船纳税,朝廷保护,天经地义。不用谢。”
胡承业弯下腰。“殿下英明。”
太子看了他一眼。“胡会长,你爹当年跟着长公主创业,你接手商会也二十多年了。商界的事,你比我懂。以后有好的建议,直接说,不用绕弯子。”
胡承业愣了一下,直起腰看着太子。太子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客气。他心里一热,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堵了东西,只挤出两个字——“臣遵旨。”太子点了点头,抱着折子走了。
小六是在下午来的。他穿着一身便服,进御书房的时候太子正在批折子。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笔放下。“六叔,坐。”
小六不坐。他站在桌前,把一份厚厚的报告呈上去。“殿下,这是织网上半年的汇总报告。各地探子传回来的情报,按重要程度分了三类。红色的是紧急的,需要立即处理。黄色的是重要的,需要关注。蓝色的是普通的,存档备查。”
太子翻开报告,先看红色部分。第一条是西域的情报,说龟兹新王白里安身体不好,朝中有人蠢蠢欲动,想趁他病重夺权。太子皱了皱眉,在报告边缘批了一行字——“通知西域都护府密切监视,必要时介入调停,不能让龟兹再乱。”
第二条是南洋的情报,说有海盗在马六甲附近出没,抢劫商船。太子批了——“知会水师,增派巡逻船。”
第三条是红毛国的情报,说红毛国国王病重,几个王子争夺王位,政局不稳。太子批了——“织网继续关注,但不介入。红毛国内乱,对大梁不是坏事。”
小六站在旁边,看着太子批阅,那笔触、那措辞、那决断的速度,跟他父皇如出一辙。
“织网是大梁的眼睛,要保护好。”太子批完红色部分,把报告合上,看着小六,“六叔,你辛苦了。”
小六弯下腰。“殿下放心。”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,像一只猫。
一个月后,慕容安的风寒好了。太医来复诊,说他恢复得不错,可以正常理政了。慕容安从榻上起来,换了衣服,走到御书房。太子已经在等着了,面前整整齐齐摆着这一个月处理过的奏折,分门别类,按时间顺序排列,每份折子上都贴着标签,写着处理结果和日期。旁边还附了一份汇总报告,把一个月来的重要事务逐项列出,一目了然。
慕容安坐下来,从第一份开始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份都仔细看了,看完一份放在一边,再看下一份。太子站在桌前,屏着呼吸。御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奏折翻动的声音,纸页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看了一个时辰,慕容安把最后一份奏折放下,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。那一眼里头的满意,太子从小就看懂了——不是那种夸你“做得好”的满意,是那种“你果然没让我失望”的满意。比夸更重。
“朕可以放心了。”慕容安说。
太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变。他弯下腰。“儿臣还有很多要学的。”
慕容安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一个月没下床,腿有点软,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很蓝,没有一丝云。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谢了,但还有淡淡的香气残留,若有若无的,像在跟他玩捉迷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点香气吸进肺里,凉的,甜的,从喉咙一路滑下去。
太子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父皇的背还是那么直,但比从前薄了一些,像一本被翻过太多次的书,书脊还在,书页却不如从前厚了。他知道父皇才三十九岁,正是壮年,但他也知道,这三十九年里父皇操了多少心,熬了多少夜,流了多少泪。
“父皇,您再歇几天吧。”太子说。
慕容安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不用了。这江山是你皇祖母、皇祖父、太爷爷、你皇姑祖母一辈一辈传下来的,朕得守着,你也得学着。歇不了。”
太子没有再劝。他知道劝也没用。他走到桌前,把那些奏折摞起来抱在怀里,准备搬到自己的书房去。慕容安叫住了他。
“那些折子朕再看一遍。”
太子转过身。“父皇,您都看过了。”
“再看一遍。”慕容安说,“第一遍看结果,第二遍看过程。你每件事的处理,朕都要看明白你是怎么想的。看明白了才能教你。”
太子把奏折放回去,退到一边。慕容安坐下来,拿起第一份奏折,重新翻开。御书房里又安静了,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,沙沙沙的,像春天的细雨,密密地落下来,落在纸上,也落在这个王朝看不见的根基里。
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鸟鸣,又脆又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早。太子抬起头看了一眼,是一只画眉,站在桂花树的枝头上,歪着脑袋往御书房里看。它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