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五年的冬天,慕容安把太子叫到了御书房。太子走进去的时候,慕容安正在看墙上那幅字——“天下为公”。他看了很久,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。太子站了一会儿,叫了声“父皇”,他转过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太子坐下。父子俩对坐了一会儿,慕容安开口了。“朕想禅位给你,自己做太上皇。”
太子愣住了。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慕容安等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遍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
“父皇,您才四十岁。”太子站起来,声音有点急,“您年富力强,怎么能禅位?儿臣才十九,什么都不懂——”
“你懂。”慕容安打断了他,指了指桌上那摞奏折,“你监国那一个月,朕看了你处理的每一件事。户部的秋粮、西域的军饷、江南的退税、织网的情报,每一件都办得妥帖。大臣们服你,商界服你,织网服你。你懂的东西比你父皇当年多得多。”
太子站在桌前,眼眶红了。“父皇,您还年轻,还能干很多年。儿臣还想跟着您学——”
“朕累了。”慕容安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朕八岁登基,在这位子上坐了三十多年。南边打过海盗,西边平过叛乱,北边赈过灾,东边开过海。该做的都做了,该扛的都扛了。够了。”他看着太子,目光平静而笃定,“现在该你了。”
太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跪下来,额头抵在地上。“儿臣不孝,不能为父皇分忧。”
慕容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把他扶起来。那只手在太子的肩膀上停了一下,拍了拍,跟三十多年前他父皇拍他的肩膀时一样。
“不是你让朕操劳的,是这个位子让朕操劳的。”慕容安说,“朕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了,该歇歇了。你该坐上来了。”
太子红着眼睛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第二天早朝,慕容安穿着朝服,坐在龙椅上。太子站在他旁边,眼睛还肿着,但表情已经平静了。慕容安扫了一眼底下的文武百官,开口了。
“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
朝堂上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竹叶的声音。
“朕在位三十余年,幸得诸位爱卿辅佐,大梁海内升平,万民安泰。如今朕年届不惑,精力日衰,难再亲理万机。皇太子慕容宁,年十九,仁孝聪慧,历练数载,可承大统。朕决定禅位太子,自即日起,朕为太上皇,太子即位。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大臣们面面相觑,有人惊愕得张大了嘴,有人交头接耳。几个老臣跪了出来,哭着说“皇上春秋鼎盛,何出此言”。慕容安看着他们,说了一句让朝堂安静下来的话——“朕不是跟你们商量,是告诉你们。”
胡承业站出来了。他已经七十多岁,白发苍苍,走路需要人扶,但站在朝堂中间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“皇上圣明,太子贤德,臣支持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长公主当年把江山交给先帝,先帝交给皇上,皇上交给太子。一代一代,薪火相传。大梁的盛世,就是这样传下来的。”
小六也站出来了。“织网上下,恭迎太子即位。”
有了胡承业和小六带头,其他大臣纷纷跪下。“臣等恭请太子即位。”
太子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手在发抖,藏在袖子里,没人看见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跪了下来。
“儿臣……受命。”
慕容安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太子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父子对视了一瞬,慕容安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禅位大典定在腊月初八。太庙前搭了高台,铺了红毯,香烟缭绕,钟鼓齐鸣。慕容安穿着一身黑色礼服,手里捧着玉玺,站在台上。太子穿着明黄色龙袍,站在台下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他的脚步很稳,像是这十九年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。
百官分列两侧,胡承业站在前排,小六站在他旁边。皇后——不,从今天起是太后了,坐在另一侧的帘后,手里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,但表情端庄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太子走到高台上,在慕容安面前跪下。慕容安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玉玺递过去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大梁的皇帝了。”
太子双手接过玉玺,玉玺很沉,他的手没有往下坠,稳稳地托住了。他把玉玺举过头顶,磕了三个头,磕得很用力,额头磕在石板上,咚咚响。
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,不负江山,不负百姓。”
慕容安弯下腰,把太子扶起来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这一刻他等了很多年,想了很多年,真正到来的时候,心情比预想的复杂得多。
太子捧着玉玺走到高台最前面,面对文武百官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稳得很,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笃定。百官跪了一地,齐声高呼:“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声音从太庙传到广场,从广场传到宫墙,从宫墙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。听到声音的百姓跟着喊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连成一片,像海潮一样涌过来,把整座城都淹没了。
太子即位,改元“永熙”,取“永续光明”之意。尊父皇为太上皇,母后为太后。
太上皇搬去了城北的宁寿宫——他父皇当年住过的地方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,正是隆冬,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慕容安站在树下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太后站在他身后,给他披了一件大氅。
“这边风大,进去吧。”
慕容安没有动。他仰着头,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不知在想什么。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。
“走吧。”
新皇慕容宁每天早朝,风雨无阻。下了朝去宁寿宫请安,给太上皇和太后磕头,然后坐下来陪他们说说话。太上皇问他朝政上的事,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讲,讲得很细。太上皇听完,有时候说两句,有时候什么都不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有一天下朝后,慕容宁照例去宁寿宫。走到门口,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。他没进去,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是太上皇在对太后说话。
“这孩子,比朕强。”
太后说了什么,慕容宁没听清。他站在门外,没有进去,转身走了。走到御花园的时候,他在那棵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有些冷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树皮——他父皇摸过的地方。树皮粗糙,扎手。他缩回手,看了看掌心,有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御书房里,桌案还是那张桌案,椅子还是那把椅子。他坐下来,拿起朱笔,翻开今天的第一份奏折。红笔在纸上走,一笔一划,跟他父皇的字迹很像,但又有细微的不同。他的笔锋更锐利一些,收笔的时候习惯往上挑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。太监来点灯,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批完最后一份奏折,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。墙上那幅“天下为公”的字还挂在那里,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翘起,是他父皇当年挂上去的。他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外头下起了雪。雪很细,像盐末,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,像是在跟他说些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清气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被雪覆盖了,枝条弯弯的,像是披了一层白纱。远处的宫墙在暮色和雪色中模糊成一道灰色的线。
他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,坐了很久。桌上那盏灯还亮着,烛火在雪夜的寂静中轻轻地跳动着。他伸出手,把灯芯拨了拨,火焰跳了一下,亮了一截,又稳住了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轻轻的,静静的,像是有人在天地间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,纸上还没有写字,等他来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