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元年的春天,慕容宁在御书房里挂了一张大梁全图。这张图比他父皇当年那张大了三倍,山川河流、道路城池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他每天下朝后站在图前看半个时辰,从北看到南,从东看到西。看了半个月,看出了问题——路不通。
从京城到广州,走陆路要四十天,走水路要二十五天。从京城到成都,翻山越岭,没有像样的官道,商队要走两个月。江南的丝绸运到京城,运费占了成本的两成;北方的皮货运到江南,运费更高。慕容宁把户部、工部的官员叫来,问了一个问题——修路开河,要多少银子?户部尚书姓赵,新提拔的,四十出头,精明强干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账,报了个数——五百万两。工部尚书姓钱,老臣,干了一辈子工程,说修路和疏浚同时开工,人力物力调配要精细,不能急。
慕容宁听完,站到地图前,手指从京城划到广州,又从京城划到成都。“朕想在三年内,修通京城到广州的官道,拓宽京城到成都的驿路,同时疏浚连通江南和北方的运河。五百万两,够不够?”赵尚书和钱尚书对视一眼,同时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朝,慕容宁把方案提了出来。朝堂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嗡嗡声起来了。有人支持,说交通便利惠及万民;有人反对,说五百万两不是小数,朝廷要办的事多了,不能把钱都花在路上。慕容宁听完两边吵了半个时辰,抬了一下手。朝堂安静下来,他看向胡承业。
胡承业站出来了。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但精神还好,每天还去商会。他站在朝堂中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皇上,商界愿捐资百万两,支持修路开河。”
朝堂上又嗡嗡了一阵。百万两不是小数目,商界一出手就是百万两,这面子给得够大的。慕容宁看着胡承业,点了点头。“商人爱国,朕心甚慰。国库拨款四百万两,加上商界捐资,共计五百万两。工部牵头,户部配合,织网监督,三年为期。”
工程在全国同时铺开。从京城到广州的官道,全长两千多里,途经河北、河南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五省,动用民夫二十万人。从京城到成都的驿路,虽然不长,但山路崎岖,工程难度更大,要开山辟路、架桥修隧,动用民夫十万人。运河疏浚集中在江南和山东,清淤、加固堤坝、重修船闸,动用民夫十五万人。三路工程加起来,四十五万人同时干活,场面壮观得像是大梁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动。
小六的人盯得比任何一次都紧。织网的探子分成三路,跟到各个工地,一明一暗。明的负责登记在册,暗的负责盯着猫腻。材料运进来多少、用在路上多少、被贪污了多少,探子们一笔一笔地记,每天传回来一次。
头半年就查出了三起案子。第一个是河南的,管材料的官员收了石料商的好处,用劣质石头代替青石,铺在路上没多久就裂了。织网的探子在巡查时发现了问题,一块石头敲开,里头全是蜂窝,用手指一抠就碎了。上报之后,那个官员被革职查办,流放三千里。第二个是湖北的,克扣民夫工钱,每人每天该发三升粮,他只发一升,多出来的两升装进了自己的腰包。织网的探子跟民夫聊天时发现的,上报之后,那个官员被斩首。第三个是山东的,虚报工程量,明明只修了十里路,报成二十里,多出来的银子被他分了。织网的探子在核对账目时发现了猫腻,上报之后,革职查办。三起案子处理完,各地工地上的风气为之一清,再也没有人敢动歪脑筋。
工程进行到第二年,慕容宁出宫微服私访了一次。他没去远处,只去了京城南边刚修好的一段官道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裳,戴了个草帽,走在路上没人认出来。路是新修的,路面宽敞平整,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路基夯实得结结实实,踩上去硬邦邦的,不像以前那种土路,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路两边种了柳树,新栽的,还没长成,但已经冒了绿芽,在春风里轻轻摇着。
一队商车从远处过来,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排,拉着满满当当的货物,从南向北走。赶车的老板看见慕容宁站在路边,停下来问了一句“兄弟,前面路还好走吧”。慕容宁看了他一眼,说“好走,刚修好的”。老板咧嘴笑了笑,甩了一鞭子,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。慕容宁站在那里,看着车队越走越远,车轮碾在平坦的路面上,声音均匀而轻快,没有以前那种颠簸的哐当声。他听了听,觉得这声音好听,比什么曲子都好听。
三年后,所有工程全部完工。从京城到广州的官道,全长两千四百里,全程平坦宽敞,马车走完全程只需二十天,比原来缩短了一半。从京城到成都的驿路,山路段修了三十七座桥、八条隧道,马车翻山不再需要绕远,走完全程只需二十五天,比原来缩短了近一个月。南北运河清淤之后,船行速度大为提高,从杭州运粮到京城,以前要四十天,现在只要二十五天。
工部、户部联合验收。验收报告送到御书房,厚厚一沓,慕容宁连夜看完了。第二天朝会上,他宣布官道和运河正式投入使用。
消息传遍天下,商界反响最为热烈。货物运输成本降低了三成,丝绸、茶叶、瓷器、粮食都能更快更便宜地运到各地。江南的丝绸运到京城,以前运费占总成本的两成,现在不到一成五。北方的皮货运到江南,以前运费贵得吓人,现在便宜了一半。各地商会的会长纷纷上书,感谢朝廷修路开河,为天下商人造福。
慕容宁没有在朝会上读那些感谢信。他把它们摞在一起,放在御书房的一角,压在一方端砚底下,算是收了。
初夏的一天,慕容宁带着胡承业去视察新修的官道。他没选北边那段,选了南边——从京城往南走一百里,到河北和河南交界的地方。这一段路是全线最早完工的,已经用了大半年,路面被车轮磨得光滑发亮,路基一点没坏,连个坑都没有。两边种的柳树已经长成了,枝条垂下来,绿荫如盖。慕容宁走在路上,脚步轻快,官靴踩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,很有节奏。
胡承业跟在他身后,走得慢一些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,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,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,土是硬的,手指抠不进去,指甲盖上沾了一层细土,灰白色的。
“皇上,这条路叫什么名字?”胡承业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慕容宁想了想。“叫‘永熙大道’吧。”
胡承业愣了一下。“这……皇上,臣以为这条路该叫‘永熙官道’或者别的什么。‘大道’二字,似乎……”
“大道就大道。”慕容宁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长公主说过,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。大梁的路,不是给朝廷走的,不是给官员走的,是给天下人走的。叫大道,合适。”
胡承业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皇上圣明。”
慕容宁没有接话。他继续往前走,走到一座石桥边停下来。桥是新修的,石栏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,桥下是一条小河,河水清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他扶着石栏往下看,河面上映着他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看不太清。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。十九岁的皇帝,站在一座新桥上,看着一条新路,通向南方。
远处传来一阵马铃声。一队商车从南边过来,十几辆马车排成一排,车上装满了货物,用油布盖着,绑得结结实实。赶车的老板看见慕容宁和胡承业站在桥上,远远地甩了个响鞭,算是打招呼。慕容宁也朝他们挥了挥手,像是一个路人遇见了另一个路人。
马车从桥上驶过,车轮碾过石板的哐当声,桥身微微震动了一下。慕容宁扶着石栏,感觉那震动从手掌传上来,酥酥的。
他转过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低头看见路面上有一个小小的坑洼,大概是被雨水冲出来的,不深,但马车过的时候肯定会颠一下。他蹲下来,从路边抓了一把碎石子,填进那个坑洼里,用脚踩了踩,踩实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继续往前走。胡承业跟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阳光正好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叠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