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三年的春天,市面上又出现了私钱。不是大股的,是小股的,零星地冒出来,像春天的杂草,这边拔了那边又长。私钱做得粗糙,分量不足,成色也差,一百文里掺了沙子,掂在手里轻飘飘的。老百姓买东西时收到私钱,拿着去找商家换,商家不认,说“这不是我找你的”。吵到官府,官府也没办法,私钱查不到源头,谁都不认账。
慕容宁是在微服私访时发现这个问题的。
那天下朝后,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,带着两个侍卫,去了城南的一个集市。集市不大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摊子摆了一长溜。他走到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跟前,拿起一个鸡蛋看了看,问了价,掏出一把铜钱。老太太接过去,一枚一枚地看,看了半天,挑出三枚递回来。“这位小哥,这三枚我不能要。”慕容宁接过来一看,三枚铜钱分量明显不足,边角磨得模糊,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发闷,不像官钱那么清脆。
“这钱怎么了?”他问。
老太太把三枚铜钱翻过来,指着背面的字说:“您看,这字都模糊了,官钱不会这样。这是私钱,花不出去。上回有个客人给我一把这样的钱,我去买米,米铺不收,白亏了我几十文。”
慕容宁把那三枚私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摊子的铁皮边角翘起来一块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回宫的路上,他一直没有说话。私钱的事不是头一回,他父皇在位时就整治过,抓了三个窝点,杀了十几个主犯,太平了好几年。如今又冒出来了,像野草一样,怎么也除不干净。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条路,又一条一条地否掉,最后剩下一个念头——铸币权必须彻底收归朝廷,地方不许铸,私人不许铸,天下只能有一种钱。
第二天早朝,慕容宁把这件事提了出来。户部尚书赵先站出来,把京城市面上私钱的情况做了详细汇报,说这半年查获的私钱数量虽然不大,但私铸窝点比以前更隐蔽了,有的藏在深山老林里,有的藏在废弃的寺庙里,还有的藏在地窖里,挖了地道,通风靠竹管,连烟都不敢冒。赵尚书的语速不快不慢,把每一个细节都交代清楚,像是在念一本已经烂熟于心的账册。
慕容宁听完,目光扫过底下的文武百官。“传旨,铸币权收归朝廷。各地钱监一律撤销,所有铜料由户部统一调配。私铸者,斩。知情不报者,流放。举报私铸者,赏银千两。”
圣旨发下去,户部的人立刻动了起来。京城铸造局日夜赶工,铸造新币“永熙通宝”。铜料是从云南运来的,成色好,杂质少,铸出来的钱分量足,边缘规整,字迹清晰。“永熙通宝”四个字是慕容宁亲笔写的,工部找了个刻字匠人把字刻在母钱上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有筋有骨。
小六的人比户部动得更早。圣旨还没下的时候,织网的探子已经在各地摸排了。他们化装成货郎、乞丐、采药人,钻进深山老林,钻进废弃的寺庙,钻进偏僻的山村。私铸窝点藏在暗处,他们就把自己藏在更暗处。
三个月之内,小六亲自带队端了三个窝点。第一个在河南伏牛山深处,一个废弃的矿洞里,铸钱的炉子藏在洞的最深处,通风靠一根竹管通到山顶,白天不冒烟,夜里才点火。探子在山上蹲了七天,终于发现了夜里冒出的烟雾,顺藤摸瓜找到了洞口。抓捕时,窝点里正在铸钱,炉火烧得正旺,坩埚里的铜水翻滚着,热气逼人。主犯带着手下想从后山跑,被守在路口的探子堵了个正着。
第二个在湖广,藏在洞庭湖边的一个芦苇荡里。私铸者买了三条大船,把铸钱设备搬上船,白天在湖心飘着,夜里靠岸偷偷铸钱。风吹芦苇的声音盖住了铸钱的声响,谁也发现不了。织网的探子在湖边蹲了半个月,发现这三条船从来不靠同一个码头,每次靠岸都是深夜,天亮前就走。他们摸清了规律,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,趁着船靠岸补充给养的时候,一网打尽。
第三个在直隶,离京城只有三百里。私铸者最狡猾,把窝点藏在一个大商号的后院地下室里,上面是仓库堆满了布匹,下面是铸钱的作坊。探子查了两个月,从铜料的来源入手,查到这家商号每个月采购的铜料远多于正常用量,但市面上却见不到他们卖的铜器。顺藤摸瓜,找到了那间地下室。打开门的时候,里面堆着几万贯私钱,炉子还是热的。
三个窝点的主犯全部斩首,从犯流放三千里。私钱被没收,回炉重铸。消息传出去,各地私铸者闻风丧胆,有的连夜把铸钱的炉子砸了埋了,有的把铸好的私钱倒进了河里。一时间,市面上的私钱绝迹了,老百姓用钱踏实了,商人们做生意放心了。
新币发行后,兑换点又排起了长队。百姓们拿着手里存了几年的旧钱、杂钱、私钱,换成成色足、分量够的“永熙通宝”。一个老农挑着一担旧钱来兑换,扁担两头沉甸甸的,压得肩膀都红了。他的钱杂得很,有官钱,有私钱,有铁钱,还有几枚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古钱,锈得连字都看不清了。兑换的官员一枚一枚地辨别,把合法的旧钱按比例折成新钱,把私钱和劣钱挑出来没收。老农拿到新钱的时候,在手心里数了好几遍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把新钱装进褡裢里,拍了拍,发出闷闷的响声,拍了拍扁担,挑着空担子走了。
胡承业过了几天在商会会馆召集钱庄老板们开了一个会。他把“永熙通宝”的样品摆在桌上,让每个人拿一枚看看。钱庄老板们轮流拿起铜钱,有的掂了掂分量,有的放在耳边弹了一下,叮的一声,清脆悦耳,余音悠长。有的翻来覆去地看那四个字,说“这字写得好,有劲”。
“现在货币统一了,私钱也绝了。”胡承业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稳,“各位的钱庄,汇兑更方便了,生意更好做了。以前最头疼的就是成色不一,各地的银子成色不一样,铜钱也有好有坏,兑来兑去麻烦得很。现在好了,全国统一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一样的钱,一样的成色,一样的分量。省了多少事,省了多少争执。”
福泉银号的掌柜第一个站起来。他六十多岁,做了大半辈子钱庄生意,头发全白了。“胡会长说得对。以前最怕的就是有人拿私钱来存,收了怕砸手里,不收得罪客人。现在好了,私钱绝了,我们省心,客人也省心。皇上这事办得漂亮。”
胡承业笑了笑,没有接话,但他的笑纹深了几分。
慕容宁在御书房里听赵尚书汇报新币发行的情况。赵尚书把各地兑换点的数据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地说给他听。
“皇上,新币发行半年,各地兑换点共回收旧钱折合银三百万两,发行新币折合银三百二十万两。市场接受度非常高,百姓和商人都愿意使用新币。私铸窝点捣毁之后,再也没有发现新的私铸案。私铸者无利可图,要么改行,要么跑了。臣以为,铸币权收归朝廷,这一步走对了。”
慕容宁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金融稳定,百业兴旺。钱是生意的基础,基础稳了,上面才能盖楼。”
赵尚书弯下腰。“皇上圣明。”
慕容宁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赵尚书走到门口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“等一下”。他转过身,慕容宁正看着桌上那枚“永熙通宝”的样品——压在砚台底下当镇纸用的,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,那四个字在光影中格外清晰。
“这钱,铸造局要多留几枚样品,存档。以后的人想查,有据可依。”
赵尚书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慕容宁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拿起桌上那枚铜钱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光素的,什么花纹都没有。他父皇那朝的钱背面有个月牙形的标记,是铸造局的暗记。他想了想,觉得没必要,钱就是钱,干干净净的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好钱,足够了。
他把铜币放回砚台底下,拿起一份折子,翻开。窗外的风忽然大了,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。他没有抬头,朱笔在纸上走着,一笔一划,不急不慢。外头不知道哪个院子的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,像是有人推门进来,又像是有人摔门出去。慕容安的笔尖没有停顿,继续在纸上写下去,把那份折子从头批到了尾,批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桌角那盏灯跳了一下,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,烛光照亮了墙上那幅“天下为公”的字,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