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承业的丧事办完,商会会长的位子空了出来。按规矩,得选新的。胡守正接替父亲管理商会已经有好几年了,这些年跟着父亲南来北往,上上下下的事也都经手过。论资历,他有;论能力,大家也都看在眼里。但商会里头人多嘴杂,总有人在背后嘀咕——太年轻了,能不能扛得住?
慕容宁在御书房里听见小六说起这事,放下手里的朱笔。“都有谁不服?”
小六把几个名字念了一遍。都是商会里的老人,年纪大、辈分高、在各自行会里说话有分量,但跟胡家没有直接的关系。他们不是针对胡守正这个人,只是觉得商会会长的位子应该由老一辈的人来坐,才坐得稳。
慕容宁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选会长那天,朕去。”
商会选会长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二,龙抬头。商会会馆的大厅里坐满了人,各行业行会的代表来了上百号,白发苍苍的与正当壮年的各据一边。主席台上摆着投票箱,箱口封了红纸,旁边摆着笔墨纸砚。胡守正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子坐在第一排,表情平静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
几个商会元老正在商议推举候选人,名单拟了三个人。胡守正排在第一个,另外两个都是跟他父亲同辈的老人。礼部的官员刚准备宣读规则,门外的太监喊了一声“皇上驾到”,满屋子的人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。
慕容宁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,从门口走进来。他没有穿龙袍,但那气势比龙袍还压人。身后跟着两个侍卫,亦步亦趋地护着。他走到主席台前,转过身,面对满屋子的商人。目光扫过第一排那三个候选人,在那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收回来。
“朕今天来,不为别的,就是推荐一个人。胡守正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,有人小声议论。有人不敢吭声。其中一个白发苍苍是布业行会的会长,姓郑,在商界干了大半辈子,威望极高,站起来抱拳,恭恭敬敬但语气不软地说了一句:“皇上,胡守正确实能干,但毕竟年轻。商会会长这个位子,担子重,牵涉广,老臣担心他经验不足。”
慕容宁看着他,没有马上接话。那目光不冷不热,郑会长心里头咯噔了一下,但他把腰板挺得更直了,几十年商海浮沉炼出来的胆气,不允许他就这么退。
半晌,慕容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“朕登基的时候十九岁。比胡守正还年轻。郑会长,你觉得朕把大梁治理得怎么样?”
郑会长愣住了。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郑会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但被皇上这样反问一句,还是堵得说不出话来。他张了张嘴,哑然失笑,退后一步,抱拳。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。投票开始,胡守正高票当选。那两个跟他父亲同辈的候选人,一个主动退出了,一个在投票前宣布“全力支持胡会长”。结果出来后,满屋子掌声雷动。胡守正走上台,从上一届的临时负责人手里接过印信,捧在怀里。
他跪下来,朝着慕容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“皇上,臣一定不负厚望。”额头磕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,却像是在每个人的心上锤了一下。
慕容宁亲手扶起他。“好好干。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胡守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,但他忍住了。用力地点了点头,用那种把什么承诺都压在这一下点头里的力度,点了三下。
胡守正接任后的第一件事,是去太庙给长公主上香。这是胡家三代人的规矩。接任会长之前,先去太庙,告诉长公主,商界的新当家的来了。他跪在锦屏的牌位前,磕了三个头,跪了很久。
第二件事,是去他父亲胡承业的坟前。他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,火苗舔着纸钱,在暮色中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底下收着,又像是在给上面回信。没有叫人来,也没有带祭品。跪了很久,膝盖底下的泥地压出两个深深的坑。
他对父亲说了一句话——“爹,我接住了。”声音不大,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是怕风听不见,又像是怕底下的人听不清。
胡守正接任后的三个月里,新官上任的那几把火,烧得既稳且准。先把西域商路的事情捋了一遍,发现有几个节点的驿站效率低下,商队等通关有时要等好几天。他跟西域都护府沟通,增加了通关窗口,简化了查验手续,通关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一天。消息传出去,走西域的商人们高兴坏了,说“胡会长办事利索”。
接着整顿江南丝织业的产能问题。他父亲胡承业在世时就在抓这件事,但总有人阳奉阴违,上有政策下有对策。胡守正比父亲更较真,让人把各织坊的产量数据调出来,跟行会规定的限额一一对比。超产的织坊,按超产部分的市场价值百分之五十罚款,比胡承业时代提高了两成。几个大商号被罚得直跳脚,但胡守正态度强硬,没有商量余地。分毫不让。不久,产能稳定下来,价格稳住了,大家都服了。
第三件事,是新开辟南洋的航线。他组织了二十艘商船,满载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南下南洋,一直开到爪哇、暹罗、占城。这批货利润比国内高出四成,船队回来的时候,码头上围满了人。
这一年里,商会的业绩稳步增长。商税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长近一成,西域商路的关税增长了近两成,南洋贸易的利润翻了一倍。数字摆在那里。当初嘀咕“太年轻”的人,如今都不说话了。
慕容宁在御书房里看户部呈上来的报告,把胡守正这一年的业绩看了一遍,合上折子。“胡守正比他父亲还强。”慕容宁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笃定。
户部尚书赵先站在桌前,点头点得很诚恳。“虎父无犬子。胡家三代人,一代比一代强。长公主当年选中胡守信,真是慧眼识珠。”
慕容宁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头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,满树金黄,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,丝丝缕缕,甜得恰到好处。他推开窗户,让香气进来得更透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甜香闷在胸腔里,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。
胡守正这天下午进宫谢恩。慕容宁在御书房见了他,让他坐,他不肯坐,站着把这一年商会的工作汇报了一遍。条理清晰,言之有物,一句废话都没有。从西域商路的效率提升说到江南丝织业的产能整顿,从南洋新航线的开辟说到各地商会的协调管理,一二三四五,桩桩件件都说得明明白白。
慕容宁听完,没有评价。“你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商会的传承。他说商界的事不能断,断了一时半会儿接不上。现在看到你这样,他放心了。”
胡守正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皇上放心,臣一定把商界的事办好。”
慕容宁摆了摆手。胡守正退出去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身后传来一句——“你爹要是还在,一定很高兴。”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终于没能忍住,眼泪滑了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,推门走了出去。慕容宁坐回桌前拿起笔,翻开今天最后一份折子。窗外头夕阳西斜,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的,跟秋天梧桐叶落地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