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年的秋天，皇后发动了。慕容宁正在御书房里跟胡守正谈西域商路的事，太监跑进来的时候跑得太急，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。“皇上，皇后娘娘发动了！”慕容宁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，站起来就走。走了两步想起来胡守正还在，回头说了一句“你先回去，改天再谈”，话音刚落人已经出了门。
从御书房到坤宁宫，平时要走一刻钟，慕容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。产房的门关着，里头传出皇后的闷哼声，他在门外来回踱步，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笃笃的，节奏越来越快。太后已经到了，坐在廊下的椅子上，手里攥着佛珠，一颗一颗地捻。她今年六十五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还好，看见慕容宁走来走去，说了一句“皇上别急，太医说胎位正，没事的”，那语气跟当年太后对他父皇说的一模一样。
慕容宁嗯了一声，站住了，站了没一会儿又走起来。
太上皇在宁寿宫接到消息，让人备轿。太监劝他“天冷了，等生了再去不迟”，他瞪了一眼，太监就不敢说了。轿子抬到坤宁宫门口，他自己掀帘子走下来，腰不好走不快，但步子一下比一下急，太后看见他来赶紧站起来扶他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天这么冷——”
“朕有重孙了，能不来？”太上皇在椅子上坐下，眼睛直直地看着产房的门，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节奏跟慕容宁踱步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产房里头，皇后已经疼了快两个时辰了。汗水把枕头湿透了，嘴唇咬出了血印子，产婆在旁边喊“娘娘用力，再用力，看见头了”。皇后咬着牙使劲，手攥着床单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终于，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。那声音洪亮得很，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，带着一种初来人世的不管不顾。慕容宁整个人定住了，正迈出去的步子悬在半空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门开了，产婆满脸笑容地跑出来，跪在地上。“恭喜皇上，母子平安！是皇子！”
慕容宁愣了那么一瞬，然后一脚跨过门槛，冲了进去。太上皇在后头喊“产房你不能进——”，话没说完，慕容宁已经没影了。太上皇跟太后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
皇后躺在榻上，脸色苍白，头发湿透了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，但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，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，小脸通红，眼睛闭着，嘴巴一努一努的。
慕容宁冲到榻边，弯下腰，看着那个小东西。伸出手想抱，手指头在襁褓上方悬了半天，不敢碰。那孩子太小了，小得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比孩子的胳膊粗。他把手缩回去了。
“皇上，您看看他。”皇后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笑，“他长得像您。”
慕容宁终于鼓起勇气，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。婴儿的脸软得像豆腐，热乎乎的，碰上去有一股奶香味。婴儿被碰了一下，皱了皱眉，嘴巴撇了撇，又哭了一声，比刚才还大声。慕容宁被这哭声吓了一跳，然后笑了。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，一个劲地说“朕有儿子了，朕有儿子了”，声音含混，不像是个皇帝的语气，倒像个普通人家的父亲。
太上皇这时候走进来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听着里头的动静，听见婴儿的哭声，听见慕容宁的笑声，听见皇后的轻语声，听见产婆忙碌的脚步声。他等了一会儿才掀帘子进去。
走到榻边，低下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他看了很久，伸出手，把孩子抱了起来。七十多岁的人了，手有些抖，但抱得很稳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，一只手托着屁股。孩子到了他怀里，竟然不哭了，睁开了眼睛。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，不知道在看什么，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。
太上皇的老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“朕有重孙了。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，他也不擦，就那么抱着重孙，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慕容宁从榻边站起来，走到太上皇身边。“父皇，您给取个名字。”
太上皇想了想，把孩子抱在怀里，低头看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。“叫弘。慕容弘。弘大光明，愿这孩子一生光明磊落，愿大梁的江山光明永续。”
慕容宁点了点头，转身对门口候着的太监说了一句：“传旨，立皇长子慕容弘为太子。”太监应了一声，跑去拟旨了。
胡守正是第二天进宫的。他带来了一对金锁和一把玉如意。金锁是商界上百家商号合伙打的，纯金的，沉甸甸的，正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，背面刻着“永熙十年”。玉如意是长公主当年用过的那柄——商界代代相传，传到他手里已经好几十年了。平时供奉在商会的祠堂里，轻易不拿出来，今天太子降生，他把它请出来了。
慕容宁在乾清宫接见了他。胡守正跪下来，把金锁和玉如意双手捧上去。
“皇上，商界上下，共贺太子降生。这是商界的一点心意，请皇上笑纳。”
慕容宁接过金锁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替朕谢谢商界的诸位。告诉他们，太子还小，用不着这么多，等他会走路了再送不迟。”
胡守正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，跟当年胡承业在时笑起来一模一样。“臣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慕容宁把那对金锁放在桌上，拿起玉如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“永宁”二字。长公主当年的旧物，传了这么多年还是温润如初。
“这柄玉如意，等太子大一些，朕亲自交给他。”
胡守正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，退了出去。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，碰见了小六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，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走到宫门口，小六停下来。“大梁后继有人了。”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。
胡守正站在他旁边，看着宫门外头灰蒙蒙的天。“是啊，长公主在天之灵一定欣慰。”两人都没有再说，并肩站了一会儿，各自上了马车走了。
坤宁宫里，皇后正给小太子喂奶。小太子吃奶的时候很用力，小嘴使劲嘬着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吃饱了打了个嗝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了。皇后把他放回摇篮里，轻轻地摇着。摇篮是胡守正送的，紫檀木雕的，上头刻着百子图，一个个胖娃娃或坐或卧，姿态各异憨态可掬。
慕容宁从乾清宫回来，走进坤宁宫，先在摇篮边上站了一会儿。小太子在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笑。他弯下腰，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，那动作极轻极轻，像是怕把孩子惊醒。
“弘儿，父皇等你长大。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在摇篮边站了很久。皇后坐在旁边绣花，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，落在小太子的脸上，把他脸上细细的绒毛照得金黄。他睡得那么安详，那么无忧无虑，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，也不知道他将来要扛起多重的担子。但只要他还在睡，还在呼吸，还在梦里微微翘着嘴角，这一切就都值得。
暮色从窗外透进来，慕容宁坐下来，拿起皇后放在桌上的绣了一半的手帕看了看。手帕上绣着一只小老虎，歪歪扭扭的，不太像。他没有笑她，把手帕放回原处，看着摇篮里的孩子。小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睁着眼睛，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，看着这个世界。他大概还看不清什么，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——温暖的、安稳的、被护着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会陪着他长大，就像它曾经陪着慕容宁长大一样。
摇篮上挂着的银铃铛被风吹了一下，叮的一声，又短又脆。小太子的眼珠转了转，转向铃铛的方向，手指在襁褓里动了动，像是在够什么，又像只是随意地伸了个懒腰。慕容宁弯下腰，把他的手指放回襁褓里，掖好被角，坐在旁边，什么都不做，就那么看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