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一年的春天,边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。先是蓟州,说北方鞑靼部落频频南下,抢了边境三个村子,杀了十几口人,抢走牛羊上千头。接着是大同,说鞑靼骑兵越过边界,在城外烧了一圈,守军出去追,他们骑马快,追不上。然后是宣府,说鞑靼大举入侵,兵力不下五万,守城的将军不敢出战,关上城门死守了三天三夜,鞑靼兵在城下耀武扬威,骂阵骂得很难听。
慕容宁把边报一份一份地看完,摞在一起,压在那方端砚底下。砚台底下的折子越摞越厚,他的脸色也越来越沉。
小六是在半夜进宫的。他穿着便服从侧门进来,脚步极轻,但被值夜的太监拦了一下,亮出腰牌才给放行。进了御书房,慕容宁还没睡,桌上的灯还亮着,面前摊着一张北方边疆的地图,图上标注着鞑靼各部落的位置,密密麻麻的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
“皇上,织网从北方传回消息。”小六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,双手呈上去,“鞑靼十一个部落已经统一了。”
慕容宁接过密报,逐字逐句地看。小六在旁边低声补充,语气不急不慢:“首领叫巴图尔,四十岁,出身乞颜部落,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骑射精熟,打仗勇猛。他花了六年时间,吞并了周边十个小部落,去年秋天在斡难河边召集各部落首领,自称‘天可汗’。手下骑兵八万,号称十万。此人野心很大。”
慕容宁把密报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北方边疆的地图上。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他想效仿当年的阿骨打。”小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南下牧马,夺取中原。巴图尔曾经在宴会上对部下说过,大梁的繁华他亲眼见过,他说那些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不该只让大梁人享用。”
慕容宁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,手指从边关一路往北划过去,停在了斡难河的位置。
朝会上炸了锅。兵部尚书把鞑靼的情况念了一遍,念到“八万骑兵”的时候,朝堂上的嗡嗡声一下子大了起来。有人主张和亲,说鞑靼势大,不宜硬碰;有人主张坚壁清野,诱敌深入再歼灭;有人主张主动出击,在他们还没准备好之前先发制人。
慕容宁听着,没有表态。他看了一眼武将队列。
石坚站出来了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还是直的,站在朝堂上像一棵老松树。慕容宁的皇祖父永和帝在位时他就是大将,如今永熙朝坐了十一年,他从定西侯封到了镇北王,大梁的北边西边都归他管。
“皇上,鞑靼来势汹汹,必须加强北方边防。”石坚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,震得太和殿的房梁嗡嗡响,“臣请旨,调五万精兵北上,分驻蓟州、大同、宣府三镇。同时加固长城沿线烽火台,一旦有警,白日举烟夜间举火,消息传回京城只需三天。”
慕容宁点了点头。“准奏。五万够不够?”
石坚想了想。“五万守城足够了。但若要主动出击,还要更多兵力。鞑靼骑兵来去如风,不跟他们打硬仗,不能追。最好的办法是诱敌深入,在长城以内布下口袋阵,等他们钻进来再合围。”
慕容宁又点了点头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兵部调兵,户部筹粮,工部修城。各部协同,不得推诿。”三个尚书同时出列,抱拳领命。
西域都护的奏报是在散朝后送到的。周都护在奏报中说,巴图尔曾派使者去西域,想联合各国夹击大梁。使者走遍了龟兹、于阗、疏勒,说鞑靼愿意跟各国平分大梁的土地和财富,说得天花乱坠。但各国拒绝了,龟兹新王白里安当场把使者赶了出去,说“大梁是我们的朋友,我们不会背叛朋友”。于阗国王更直接,把使者扣押了,送到西域都护府请周都护处置。疏勒国王虽然没有赶人,但也没有答应任何条件,只说“大梁强大,鞑靼不是对手”。
慕容宁看完奏报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指在扶手上敲得更快了一些。西域各国没有倒向鞑靼,这说明大梁在西域的经营没有白费。
“传旨,赏龟兹新王白里安锦缎五百匹,于阗国王铠甲一副,疏勒国王茶叶千斤。”太监应了一声,跑去拟旨了。
慕容宁站起来,走到北方边疆的地图前。鞑靼的位置在长城以北,幅员辽阔,几乎占据了整个漠南草原。八万骑兵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不打掉他们的气焰,这把刀迟早要落下来。
“明年春天,朕要御驾亲征。”声音不大,但朝堂还没有散尽,几个没走的大臣听见了,愣在当场。慕容宁没有重复,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,一个人站在地图前。
巴图尔,四十岁,统一草原十一部,自称天可汗,手下八万骑兵。这些信息倒映在慕容宁的脑海里,一遍一遍地转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太监来点灯,烛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,正好落在鞑靼的那片草原上。他退后一步,看着自己的影子覆盖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,像是在说,总有一天,大梁的军队也会像这片影子一样,覆盖整个草原。
御书房的桌上,那幅北方边疆的地图还摊开着,图上画着长城蜿蜒的曲线,从东到西像一条巨龙。长城的北边是鞑靼的势力范围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个部落的位置和兵力。慕容宁在最北面那个标着“巴图尔”三个字的地方用朱笔画了一个圆圈,笔锋很重,圈了好几圈,几乎要把纸戳破。
他搁下朱笔,站在地图前。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,是宫门外头侍卫的马,不知道被什么惊了一下,嘶鸣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。慕容宁循着声音望了望,只看见窗外黑洞洞的夜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那声马嘶还在耳边回响,像是从草原上被风带来的,又像是从某个未被画进地图的远方传来的,一声一声的,在夜空中回荡着,像是在催人出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