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晚。都三月了,北边还刮着刀子风,城门口的柳树刚冒芽,嫩黄嫩黄的。天还没亮,城门外就站满了人。五万精兵排成方阵,铠甲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光,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,长矛如林,一眼望不到头。石坚骑在黑马上,穿着一身明光铠,胸前护心镜擦得锃亮,腰间的佩剑是慕容宁昨日刚赐的,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,在晨曦中一闪一闪的。
慕容宁在城楼上设了高台。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没有穿龙袍,腰系白玉带,站在台上,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身后站着一排朝臣,胡守正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面锦旗。小六站在城楼的暗处,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群,织网的探子早已混在百姓中间,今天人多口杂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
石坚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城楼,铁甲叶片哗啦啦响。他走到慕容宁面前,单膝跪地,铁甲膝盖磕在石板上,当的一声。“臣石坚,叩见皇上。”声音洪亮,城楼上下都听见了。
慕容宁弯下腰,双手扶起他。旁边太监端上来一个托盘,上头搁着酒壶和两只碗。酒是上好的烧刀子,倒出来热气腾腾的,酒香四溢。慕容宁端起一碗递给石坚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
“将军,朕等你凯旋。”
石坚接过酒碗,双手捧着一饮而尽。烧刀子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火辣辣的。他把空碗放回托盘,站直身子。“皇上放心,臣不破鞑靼,誓不还朝。鞑靼人在草原上称王称霸,那是在草原。到了长城边上,他们就没那么狂了。臣有把握守住北疆,更有把握打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臣立军令状。三年之内,鞑靼必败。”
慕容宁拍了拍他的肩膀,拍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重。
胡守正捧着锦旗走上来。锦旗是上好的蜀锦,红底金字,上头绣着“凯旋”两个大字,四个角绣着云纹,边角缀着金黄色的流苏。锦旗的背面还绣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商界全体敬祝征北大将军旗开得胜”。这面旗是商界上百家商号凑钱绣的,光金线就用了二两。
“石将军,商界献上锦旗,祝将军早日凯旋。”胡守正说着,眼圈红了,声音也有点抖。
石坚接过锦旗,展开看了看。那两个大字被风吹得鼓起来,“凯旋”二字在风中像要飞起来。他把锦旗叠好,交给身后的亲兵,转头看着胡守正,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替我谢谢长公主在天之灵。”
胡守正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,最后只点了点头,点得很用力,一下,两下,三下,像是在把一个承诺摁进骨头里。
城楼下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举着鸡蛋篮子往士兵手里塞,有人往马背上挂干粮袋子,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香,香烟在晨风里飘得歪歪扭扭的。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——“打鞑靼,保家乡!”这一声像是点着了火药桶,群情激愤。男人跟着喊,女人跟着喊,老人跟着喊,孩子也学嘴学舌地喊。喊声从城门口往两边传,像波浪一样扩散开,整座城都在喊。有个年轻士兵被一个大姐拉住,大姐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馒头,馒头还是热的,白面发的,暄腾腾的。年轻士兵愣了一下,把馒头掏出来想还回去,大姐已经挤进人群里不见了。他低头看着那两个馒头,眼眶红红的,把馒头塞回口袋,拍了拍,跟着队伍走了。
石坚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。黑马前蹄离地,嘶鸣一声,在晨风中格外响亮。他拔出佩剑,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光。那柄剑在手中高举了数秒,纹丝不动,然后猛地往前一指——“出发!”
五万大军动了。步兵在前,骑兵在后,粮草辎重在中间。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城门口涌出来,沿着官道向北流淌。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轰隆隆的,像闷雷滚过天际。旗帜在风中飘着,蓝底金字的大梁旗在队列中此起彼伏,像一片移动的蓝色海洋。慕容宁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越流越远,河流的前端已经消失在晨雾里,尾巴还拖在城门口。他站在高处,像是站在河岸上看着一条大河远去。
小六走到慕容宁身边,低声禀报。“皇上,织网的探子已经随军出发了。二十个人,化装成各种身份,有当斥候的,有混进后勤的,还有两个懂鞑靼语的,必要时可以深入敌后。他们每人带了三只信鸽,沿途每隔百里还设了信鸽站,情报传回京城不超过三天。”
慕容宁点了点头,转身看着身边的石坚。“织网会配合你。打探情报、策反部落、散布谣言、扰乱后方,织网能做的,你尽管用。朕跟他们说了,全力配合征北大将军。”
石坚抱拳。“有织网相助,臣如虎添翼。”他看了慕容宁一眼,欲言又止。慕容宁注意到了,问他还有什么事,他摇了摇头,说“臣一定不辱使命”,转身下了城楼。马蹄声渐渐远了,很快就汇入了那一片轰隆隆的声响里,再也分辨不出哪一声是他。
城楼上的风大了起来,把“凯旋”锦旗吹得啪啪响。慕容宁站在台上,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,城门口只剩下空荡荡的官道和一些散落的鸡蛋壳、馒头屑。百姓们还没散,有人站着发呆,有人蹲在地上哭,有人三三两两往回走。太阳升高了,照在空荡荡的官道上,路面被踩得坑坑洼洼的,车辙印一道一道的,交错在一起,分不清哪道是去程哪道是归途。
慕容宁转身走下城楼。胡守正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,慕容宁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但声音很清楚。“胡会长,你父亲当年跟着长公主,见过大场面。今天这场面,比他当年如何?”
胡守正想了想,眼眶还是红的,但语气平静了下来。“皇上,臣的父亲说过,长公主当年送水师出征的时候,码头上人山人海,比今天还热闹。但那时候的大梁,没有现在这么强。那时候是壮着胆子走出去。今天,大梁是挺着胸膛走出去。不一样。”
慕容宁没有接话。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城门洞,走进宫里。
城楼上,“凯旋”锦旗还在风中飘着。一个守城的士兵把那面旗子收了下来,叠好,放进城楼的箱子里,等着大军归来的时候再挂上去。他叠得很认真,把每一个角都对齐了,然后把旗子压在箱子最上面,关上箱盖。箱盖合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城楼里回响了一下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远处的风里还带着马蹄声的余韵,隐隐约约的,像是那些远去的人还在回头招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