囚车进京那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从城门到午门这条路,两边挤满了人,连屋顶上都爬满了。酒楼茶馆的窗户全开着,有人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,有人把小孩举过头顶,还有人搬了凳子站在上头的。囚车走得慢,前面有士兵开道,后面跟着石坚的骑兵。巴图尔关在铁笼子里,披头散发,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左腿上的箭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一瘸一拐的,脖子上套着木枷,只露个头出来。铁笼子四周钉着木板,只留几个小孔透气,巴图尔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,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一双双愤怒的眼睛。
人群骚动起来。烂菜叶子从四面八方飞过来,有的砸在囚车上,有的砸在巴图尔脸上。鸡蛋也来了,啪的一下糊在他额头上,蛋清顺着鼻梁往下淌。他用鞑靼语骂了一句什么,人群里虽然没人听懂,但被他那凶悍的表情激得更怒了。石头瓦片都往上招呼,维持秩序的士兵赶紧拦住。
一个小脚老太太挤到最前头,手里提着一篮子臭鸡蛋,一个一个地往囚车上砸。鸡蛋砸在铁栏杆上,蛋壳碎了,蛋液溅得到处都是。她一边砸一边骂,声音尖锐得像是刀子刮玻璃,血丝从嘴角渗出来也不停。
囚车继续往前走。午门前的广场上搭了一个高台,台上摆着公案,案上放着朱笔、惊堂木和厚厚一沓罪状。慕容宁坐在正中间,穿着一身玄色龙袍,表情看不出喜怒。石坚站在高台左侧,穿着一身明光铠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腰间的佩剑是新君御赐的那柄。胡守正带着商界代表站在右侧,小六站在暗处。
巴图尔被从囚车里拖出来,押上高台。他的腿伤还没好,走一步瘸一下,押送的士兵架着他才没摔倒。到了高台上,士兵按着他跪下,他挣扎了两下没挣脱,干脆就不挣了,仰着头看着慕容宁。
“跪下。”旁边的太监喊了一声。
巴图尔呸了一口,唾沫吐在公案前的石板上。“老子跪天跪地跪父母,不跪外人。”声音粗犷,官话居然说得还不错。
慕容宁看着他,没有发火。小六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,展开来,开始宣读巴图尔的罪状。声音不大,但广场上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巴图尔,鞑靼乞颜部首领,永熙六年起兵,吞并草原十一部,自称天可汗。永熙七年至十一年间,先后十七次率军南侵,劫掠边境州府,杀戮百姓三千七百余人,掳掠牲畜十余万头。永熙十一年秋,纠集八万骑兵,企图大举南侵,夺取中原。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”
念完一条,巴图尔就骂一句,用的是鞑靼语,没人听得懂,但那表情谁都看得明白。小六没有理会他,把十七条罪状一条一条念完,最后合上卷宗,退到一边。
慕容宁开口了。“你认不认罪?”
巴图尔梗着脖子,脸上的刀疤涨得发紫。“老子不认。成王败寇,你们赢了,想杀就杀,别跟老子讲这些废话。”
慕容宁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不认罪没关系,证据确凿。”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,啪的一声在整个广场上空炸响。慕容宁站起来,宣判:“巴图尔,罪大恶极,斩立决!”
巴图尔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怕,是那种“没想到真的会死”的茫然。他的手开始抖,先是手指,然后手腕,最后全身都在抖,但他没有求饶,骂了一句鞑靼语,那声音在颤抖中变了调,既是诅咒,也是一声最后的嚎叫。
刽子手走上来了,光着膀子,肌肉虬结,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,刀背上的铁环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走到巴图尔身后站定,把刀横在身前。两个士兵把巴图尔按在地上,木枷抽掉,露出脖子。
“行刑。”
刽子手一刀砍下去,巴图尔的骂声和刀光同时落下,声音在最高处戛然而止。人头落地,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尺远,在石板上打了个转,脸朝上,眼睛还睁着,嘴巴还张着。血从脖腔子里喷出来,刽子手被喷了一身,他也没擦,拎着人头举起来给所有人看。
午门广场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有人喊“鞑靼头子死了”,有人喊“大梁万岁”,有人哭有人笑乱成一团。那个小脚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,嘴里念叨着“儿啊,你看到了吗,娘给你报仇了”,像是一句积攒了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喊了出来。
胡守正跪下来,朝着慕容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“皇上为百姓报了仇。商界上下,感念皇恩。”声音带着哭腔,但很大声,在场的人都听见了。
慕容宁站起来走到高台边上,双手往下压了压。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“不是朕替你们报的仇,是石将军,是出征的将士们。是他们在前线拼命,才换来今天的胜利。朕只是坐在这里等消息。”他转身看石坚。“石将军听旨。”
石坚单膝跪下,铁甲膝盖磕在木板上,当的一声。“镇北王石坚,奉命出征,大破鞑靼,擒杀其酋,功在国家。封石坚为镇北王,世袭罔替。”石坚接旨,磕了一个头。慕容宁又宣旨,封赏参战将士,阵亡者抚恤加倍,伤者终身供养。所有将士赏银三年。
胡守正带着商界代表们高呼万岁。午门前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把头顶的天空都震得更亮了几分。
慕容宁宣旨完毕,转过身走下了高台,留下背后沸腾的欢呼声。百官还在高台上互相道贺,商人们围着石坚道谢,石坚被围在中间,不善言辞,翻来覆去就是“应该的”“分内事”。午门前的广场上,百姓们三三两两地散了,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刚才的行刑。
小六正从高台的侧门走出去。马车在午门外头等着,赶车的小伙子扶他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,马车拐进巷子,外头的欢呼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咕噜咕噜的,跟当年他父亲送爷爷出宫时一样,只是声音更沉了些,像是载着的东西更重了。
慕容宁在御书房里脱下龙袍,换了一身常服。桌上堆着今天没批完的折子,他坐下来拿起笔。“皇上,石将军求见。”太监在门外通报。慕容宁让他进来,石坚还穿着那身铠甲,脸上还带着风沙的痕迹,嘴唇干裂,眼角被晒出了深深的纹路。
“皇上,臣来交旨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慕容宁让他坐下,他不肯坐,站着把北疆的情况汇报了一遍。鞑靼八万骑兵溃散之后,草原上的形势已经彻底改观。脱脱和别勒古台投降后,大梁在草原上有了两个可靠的盟友。其他小部落见风使舵,纷纷派使者来称臣纳贡。慕容宁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北疆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
“臣分内之事。”石坚抱了抱拳,声音沉稳。
石坚告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慕容宁忽然叫住了他。“石将军,你父亲当年跟着朕的皇祖父打红毛国,你跟着朕打鞑靼。大梁的江山,是你们石家父子两代人用命换来的。”
石坚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皇上,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。”推门出去了。慕容宁坐回桌前,拿起笔。他没有再批折子,而是铺开一张白纸,写下了“镇北王”三个字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窗外头,夕阳西斜,宫墙上的琉璃瓦被照得金灿灿的。远处隐隐约约还有鞭炮声传来,从午门的方向,稀稀拉拉的,像是不舍得就这么结束。他搁下笔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风灌进来,带着火药味和深秋将尽的干冷气。他把那扇窗户撑好,让风尽情地涌进屋里。
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那份没批完的折子。是户部送来的北疆战后重建预算,他看了一遍,在末尾批了“准”字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的一声,清淡而笃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