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十八年的春天,太子慕容弘八岁了。新君在朝会上宣布,要为太子请老师,不是随便请一个翰林来教,是正儿八经地拜师。大臣们议论纷纷,有人推荐这个,有人推荐那个,慕容宁听了几个人选,都不满意,不是学问不够,就是人品不够,要么太年轻压不住阵脚,要么太老成了怕教不动孩子。散朝后,他把小六叫到御书房。
“六叔,织网有没有合适的人选?”小六想了想,说了一个名字——张伯远,六十岁,曾任翰林学士,学问渊博。他这个人不贪权,不恋栈,当年编纂《大梁会典》,他是商典的主编,对长公主的思想吃得最透。退下来之后在老家教了几个学生,日子过得清贫但自在。
慕容宁点了点头。“你去请,朕亲自见。”
张先生被请到宫里那天,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,洗得发白,但干干净净。他见了慕容宁不卑不亢,行过礼,站着等皇上问话。慕容宁没有寒暄,直接问了大梁商税的演变、边疆贸易的利弊、《商道》的核心思想,张先生一一作答,不急不慢,引经据典,但又不掉书袋。
慕容宁问完了,站起来,朝张先生鞠了一躬。“先生,太子就拜托您了。”
张先生连忙还礼。“皇上放心,臣一定尽心竭力。”
拜师礼设在东宫的书房里。太子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小袍子,头发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,看着机灵又可爱,但今天收了笑容,规规矩矩地站着。新君和皇后坐在上座,张先生坐在客位。太子走到张先生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磕得不轻,咚、咚、咚,额头磕在地砖上,声音闷闷的。
张先生弯下腰,双手扶起他。“殿下请起。”
新君站起来,走到张先生面前。“先生,严师出高徒。这孩子聪明,但有时候坐不住,您该说就说,该罚就罚。朕小时候也是被王夫子罚过站的,罚站不丢人,学不会才丢人。”
张先生抱拳。“臣遵旨。”
第一课,张先生没有讲《三字经》,没有讲《百家姓》,他从书匣里拿出一本书,封面已经有些旧了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。太子认识那本书,父皇的御书房里有一本一模一样的。
“殿下,这本书叫《商道》,是永宁长公主写的。大梁的立国之本,都在里面。”张先生翻开第一页,念了第一句话,“商道即人道,通商即通心。”
太子跟着念。“商道即人道,通商即通心。”
张先生合上书,没有继续往下念。“殿下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您先想一想,想不出来,臣再讲。”太子想了想。“商道就是做生意的道理,人道就是做人的道理。做生意的道理跟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,做生意要对得起良心。”
张先生愣了一下,转头看了新君一眼。新君站在门口,嘴角微微翘着。张先生转回头看着太子。“殿下说得对。做生意要对得起良心,不坑人,不骗人,不欺负人。这是长公主写这本书的根本。殿下记住这句话,以后读这本书,就不会读偏了。”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胡守正是在第一堂课结束后来的。他带来了一套文房四宝,用锦盒装着,打开来是上好的湖笔、徽墨、宣纸、端砚。太子一样一样地看,小手摸了摸那方端砚,砚台冰凉光滑,摸上去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“谢谢胡叔叔。”太子弯下腰,鞠了个躬。
胡守正蹲下来,摸了摸太子的头。“殿下好好读书,长公主当年写《商道》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样的笔墨。”太子低头看着那方砚台,仿佛能从这冰凉的石头里感受到长公主写字时的温度。“胡叔叔,长公主写字好看吗?”胡守正的记忆被钩了起来。“臣没有亲眼见过,臣的父亲见过。父亲说,长公主写字很有力,不像闺阁女子的字,像武将的字,一笔一划都带着风骨。”
太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一个月后,慕容宁抽查太子的功课。太子站在御书房里,把《商道》第一章从头背到尾,一字不差。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背完了,慕容宁没有说话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像你皇爷爷小时候。”慕容宁说。太子不知道皇爷爷小时候什么样,但他知道父皇高兴了,父皇高兴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,嘴角会微微翘起,像现在这样。
窗外头,夕阳西斜,金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落在太子小小的身影上。他站在那片光里,手里捧着那本《商道》。书页已经被翻出了痕迹,边角微微卷起,跟他父皇御书房里那本一模一样。
慕容宁走到桌前拿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道”。写完了,递给太子。“这是你皇姑祖母一辈子追求的东西。商道、人道、天道。你慢慢学,不着急。”太子双手接过那张纸,看着上面那个字。笔画遒劲,结构严谨。
他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父皇,儿臣记住了。”
他捧着那张纸走出御书房。走廊里光线昏暗,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光。他走了几步,停下来,低头看手里的字。“道”字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了,但那一笔一划还是那么有力,像是要从纸上挣脱出来。他把纸小心地卷起来塞进袖子里,加快了脚步。穿过走廊、穿过月门、穿过院子,走进东宫的书房里,把那幅字贴在桌案前的墙上,贴好了用镇纸压住。退后两步看了看,歪了,上前扶正,再退后看。
窗外头,天已经黑了。书房的灯点上了,烛火把那幅字照得发亮。他在桌前坐下来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蘸了墨,照着父皇的字写了一整天。写了一遍不像,又写了一遍还是不像。墨迹未干,他就把纸放到一边等它晾着,然后铺开一张新的,继续写。写了十几张之后越来越好了,笔画还是不太稳,但气势已经有了几分。
他搁下笔,看着自己写的那一摞纸,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从最早写得歪歪扭扭到最后一张终于站住了脚,像是看了一个孩子在学步。他把最好的一张挑出来,放在父皇写的那张旁边,两相对比。还差得远,但他笑了,带着墨迹和满手乌黑的指尖,吹灭了灯,摸着黑躺到了床上。
窗外头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叫了一声,又脆又亮。夜已经很深了,那只鸟大概是失眠了,在黑暗里独自唱了一会儿,见没人理会,讪讪地收了声。四野重归寂静,只有风还在吹,把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,像是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