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年的冬天，红毛国王子的船队出现在珠江口。消息传到行宫，慕容宁正在窗边看海。郑海进来禀报的时候，他转过身来。“红毛国派了谁？”郑海说，是红毛国的三王子，名叫威廉，二十多岁，带了使团和贡品。红毛国国王还写了一封国书，措辞恭敬，说愿永为大梁藩属，永不侵犯。
慕容宁没有马上接见，让小六先去摸摸底。织网的探子早就混进了红毛国使团，从广州一路跟到行宫，把使团每个人的底细都摸了个清楚。三王子威廉是老国王最宠爱的儿子，聪明好学，会说好几国语言，对大梁文化很感兴趣。这次主动请缨来大梁，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东方强国。三天后，小六回报说没有问题。
接见安排在行宫的正殿。殿不大，但布置得很庄重。慕容宁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坐在上座，郑海站在左侧，胡守正站在右侧。红毛国王子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但不算轻佻，穿着一身红毛国的礼服。他走到殿中，跪下来行了大梁的三跪九叩大礼，动作生疏但规规矩矩的，显然练过。
“大梁皇帝陛下万岁。”
慕容宁看着他，说了句“起来吧，两国永世和好”。王子站起来，从随从手里接过国书，双手捧过头顶。太监接过去递给慕容宁，他展开看了一遍。红毛国国王的措辞比上次求和时更加恭敬，通篇都是“敬仰大梁”“愿永为藩属”之类的话。他把国书合上，放在桌上，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“大梁与红毛国，平等通商，永世和好。藩属不必称，朋友即可。大梁的朋友，大梁会善待。”
王子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。他弯下腰，声音有些激动。“陛下胸襟如海，我国敬服。”
王子献上贡品，火枪十支，玻璃镜四面，自鸣钟一座。火枪是红毛国最新式的燧发枪，比大梁现有的火器略先进一些。郑海接过去看了看，递给慕容宁。慕容宁端详了一下，没有多说什么，让胡守正收下了。回赠的礼品是大梁最好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，装了满满十大箱。
王子看到那些丝绸的时候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，光滑细腻，光泽柔和。他在红毛国见过大梁的丝绸，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。他弯下腰，诚挚地道谢。
郑海全程站在一旁，没有多说话，但那身明光铠和腰间御赐的佩剑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。王子注意到他铠甲上的纹饰，凑上去端详那柄佩剑的剑鞘，宝石在灯下闪着光。“将军，您就是宁海公？父王常提起您，说您是大梁的海上长城。”郑海不苟言笑，说了一句“长城不敢当，守好这片海是我的本分”。王子愣了一下，弯下腰，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宴会设在行宫的侧殿，菜是御厨从京城带来的，海鲜是当地现捕的。慕容宁让人上了一道清蒸石斑，王子尝了一口，眼睛亮了。他吃过很多美食，但从来没吃过这么鲜的鱼。酱汁浓郁却不腻，鱼肉入口即化。他用筷子不太熟练，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。
“陛下，大梁的美食，好吃。”王子竖起了大拇指。
慕容宁笑了笑，让他多吃点。王子又尝了烤乳猪、白切鸡、炒时蔬、海鲜粥，每一道都赞不绝口。他喝了好几杯绍兴酒，脸红了，话也多了。他说红毛国的国王一直想跟大梁搞好关系，但朝廷里有主战派，总是怂恿国王跟大梁打仗。上次海战惨败，主战派灰头土脸，国王趁机把他们都贬了，现在红毛国朝廷里都是主和派，没有人再敢提跟大梁打仗的事了。
慕容宁听完没有接话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把酒杯放下。“回去告诉你们国王，大梁以和为贵。只要红毛国不侵犯大梁的海疆，大梁永远跟红毛国是朋友。朋友之间，生意好做，日子好过。”
王子站起来，郑重地端起酒杯。“陛下的话，我一定转告父王。红毛国愿与大梁永世和好，世代通商。”两人碰了一下杯，各饮了一口。王子喝得急，呛了一下，旁边的人想上前帮他，他摆摆手示意没事，又倒了一杯敬慕容宁。
宴会结束后，王子在行宫住了三天才走。临走那天，他站在码头对着行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上了船。船缓缓离岸，帆升起来，驶向外海。他站在船尾看着行宫越来越小，胡守正站在码头上目送船队远去。
“胡会长，这个王子看着还行。”胡守正身边的一个商人说。胡守正没有接话。他想起当年红毛国第一次来犯时，他父亲胡承业还年轻，跟着长公主在朝堂上议事。几十年过去了，红毛国从敌人变成了朋友。
慕容宁站在行宫的窗前看着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。郑海站在他身后。
“郑将军，红毛国这次是真的服了。”
郑海想了想。“皇上，红毛国这次是真的服了。但臣不敢保证以后永远服。所以南海的炮台不能撤，水师不能减，织网的眼睛不能闭。防人之心不可无，这是长公主当年说的。”
慕容宁转过身看着他。“你说得对。防人之心不可无。但朋友来了有好酒，敌人来了有猎枪。红毛国既然愿意当朋友，大梁就给他们好酒。”郑海抱拳，退了出去。
窗外头，海鸥在叫，声音又尖又脆，绕着行宫的屋顶飞了一圈又一圈。有一只落在窗台上，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两眼，偏着头打量殿内的摆设，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慕容宁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腥味，跟当年长公主在广州港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，跟一百多年后的人会闻到的味道也一模一样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关上了窗户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红毛国的国书又看了一遍，叠好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头已经放了好几份了，永和年间的和约、永熙年间的商约，现在又多了一份藩属国书。每一份都代表着大梁向前走了一步。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他觉得那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，装满了大梁这几十年走过来的每一步。
远处传来海螺号角的声音，是水师在换岗。低沉的号角声从海上飘过来，在行宫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会儿。慕容宁推开窗户，把那最后一点声音迎进来，然后静静地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。海面上还有几只海鸥在飞，迎着风上下起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