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舟沿着运河北上,走了二十多天。来的时候是秋天,回去已经是冬天了。两岸的树叶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慕容宁站在船头,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,风吹得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。船夫们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地撑篙,声音粗犷,在空旷的运河上传出去很远。沿途的百姓听说皇上的船队经过,自发地聚到岸边来看。有人举着香,有人端着供品,有人跪在河边磕头。没有人组织,没有人通知,是自己来的。慕容宁站在船头朝岸上拱了拱手,百姓们便高呼万岁。
离京城还有三天的时候,小六先一步快马回京。他要在皇上回来之前,把京城的安保工作再检查一遍。织网的探子撒在京城各处,从城门到宫门,从大街到小巷,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盯着。他不想出任何差错,尤其是太子在城门口迎接,人多眼杂,最容易出事。
到达那天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龙舟停靠在通州码头,慕容宁换乘轿辇,从通州往京城走。文武百官在城门口列队迎接,穿着朝服,整整齐齐地站了两排。太子慕容弘站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朝服,头上戴着东珠冠,腰板挺得笔直。
轿辇到了城门口,慕容宁掀开帘子走下来。太子跪下来磕头。“儿臣恭迎父皇回京。”声音清脆,在城门口回荡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慕容宁弯下腰把他扶起来。“起来吧。”手在太子的肩膀上停了一下,拍了拍。太子站起来,仰着头看着父皇,三个月没见,父皇好像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慕容宁牵着太子的手走进城门。百官跪了一地,山呼万岁。慕容宁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轿辇。太子跟在他身后,小步子迈得很快才能跟上。
进了宫,慕容宁没有先回乾清宫,而是去了太庙。他站在锦屏的牌位前,上了一炷香,鞠了三个躬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走向御书房。
太子跟在后面,慕容宁坐下来,他就站在桌前,等着父皇问话。这是规矩,父皇南巡三个月,学业不能荒废。每天张先生来上课,风雨无阻,一天都没落下。慕容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太子。“这三个月,学了什么?”
太子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昂起头。“张先生教了《商道》前三章。第一章,商道即人道。第二章,通商即通心。第三章,信誉为本。儿臣已能全文背诵。”慕容宁让太子背来听听。太子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背。从第一章第一句背起,声音不急不慢,抑扬顿挫,字正腔圆。背到第三章的时候忘了一句,皱了一下眉想了想,接上了。背完了,慕容宁让他背了他自己小时候写的“人、民、天、地”四个字。太子愣了一下但还是背了,背完了,慕容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像你皇爷爷小时候。”
太子不知道皇爷爷小时候什么样,但父皇经常说这句话,他知道这是夸奖。
胡守正在南巡回京的路上一直跟着。到了京城,他没有先回家,直接去了商会会馆。三个月不在,积压的事情不少,各行会的会长等着他回来议事。他先问了南海商路的情况。答案是空前的繁荣。广州市舶司的关税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两成。
胡守正听完,脸上露出了笑意。他亲自进宫向慕容宁汇报。慕容宁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三个月不在,折子堆了半桌子。“皇上,南海商路更加繁荣了。广州市舶司的关税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二成。新开通的几条航线利润都很可观,商人们的积极性很高。西域商路也稳定增长,漠北都护府设立之后,草原上的商站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”
慕容宁听着,批折子的笔没停,批完了才抬起头。“海疆安,百业兴。当年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,朕还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胡守正弯下腰,没有接话,告退了。
小六是在傍晚进宫的。他穿了一身便服,从侧门进来,脚步极轻。进了御书房,把一份密报呈上去。“皇上,各地平稳。这三个月没有发现任何趁机作乱的迹象。织网的探子全部回报,各州府都安安静静的,百姓该种地的种地,该做生意的做生意。没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。”慕容宁把密报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朕可以放心了。”
小六弯下腰,退了出去。
夜里,慕容宁去了东宫。太子已经睡了,被子踢到一边,一只脚露在外面。慕容宁走过去把被子盖好,掖了掖被角。太子在梦里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含混不清,像是“道”又像是“到”。慕容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,这张脸跟他小时候越来越像了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出了东宫。
月光很好,照在宫墙上白花花的。他沿着宫墙走了一段路,走到御花园门口停下来。园子里的腊梅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的,幽幽地飘过来。他推开园门走进去,在一棵腊梅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月光把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疏疏落落的。
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出了御花园。回到御书房批折子。三个月积压的政务,不是一天能处理完的。他翻开一份,是户部送来的北疆驻军冬衣采购预算,看了一遍,批了“准”字,放到一边。又翻开一份,是翰林院送来的《大梁会典》编纂进度报告,商典已经完稿,其他各典还在编纂中。他批了“加紧”两个字,放到一边。又翻开一份,是礼部送来的明年春祭方案,看了一遍,批了“依议”。
批完最后一份,搁下笔。窗外头,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灰蒙蒙的,透着一丝光亮。院子里的腊梅在晨光中若隐若现,香气还是一样的浓,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腊梅的香气和清晨的湿润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清气闷在胸腔里,慢慢地吐出来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宫里的晨钟,沉闷悠长,一下一下的,在清晨的天空中回荡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跟昨天一样,又跟昨天不一样。大梁的每一天都是这样,在钟声中开始,在静谧中继续,在无数人的忙碌中慢慢向前。他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坐下。太子今天还要上张先生的课,胡守正还要跟各行会开会,小六还要盯着织网,他还要批折子。日子就是这样过的,一代一代,从不间断。
晨钟又响了一声,在寂静的宫城里回荡,余音缭绕,与檐下风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钟声哪个是风铃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