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二年的秋天,《大梁会典》编纂完成。历时三年,成书千卷,堆在翰林院的库房里像一座小山。翰林掌院学士赵铭带着编纂们日夜赶工,终于赶在秋分之前把最后一个字写定。他捧着最后一批稿子呈到御书房时,手都在抖——三年的心血,一朝告成。
慕容宁没有急着看稿子。他把赵铭叫到御书房,问了一句“累不累”。赵铭愣了一下,然后眼眶就红了。三年了,皇上从来没有催过进度,每个月只看一次报告,每次都说“不急,慢慢来”。他以为皇上不重视,现在才知道,皇上是怕他们着急赶工出了差错。一句“累不累”,比任何褒奖都重。
告成仪式在太庙举行。千卷会典整整齐齐摆放在香案前的长桌上,封面用的是明黄色绸缎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慕容宁穿着一身黑色冕服站在香案前,翰林学士们分列两侧,胡守正带着商界代表站在右侧,小六站在暗处。太子慕容弘站在新君身后,十一岁的少年穿着小号朝服,表情庄重,目光落在那千卷会典上。
慕容宁拿起那篇亲手写的序文,展开来念。太庙里安静极了,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。
“大梁之强,在于制度;制度之本,在于永宁长公主奠基。自长公主商道立宪以来,商法、税法、行会制度、海外贸易、官制、兵制、学制,渐次完备。朕承大统,夙夜不敢忘先人之功。今会典告成,制度备焉。愿后世子孙,恪守不违,则大梁之盛,可继可传。”
念完了,他把序文放在香案上,退后三步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翰林学士们跪了一地,太子跟着跪下,胡守正也跪下了。太庙里一片寂静,只有磕头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是把大梁百年的根基一颗颗地钉进土里,钉得死牢死牢。
赵铭从队列里走出来,双手将一部会典举过头顶。这是第一卷,吏典首卷,明黄色绸缎封面,里头第一页是新君亲笔写的序文,字迹遒劲,一笔一划都带着千钧之力。
赵铭的声音抖得厉害。“皇上,会典千卷,编纂告成。臣等不辱使命。”慕容宁接过会典,翻开第一页看了序文,翻了几页。吏典收录了从永宁长公主时期到永熙二十二年的所有官制沿革,官员的选拔、考核、升迁、奖惩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刻板印刷,颁发各州县,为官员必读之书。”慕容宁把会典合上,放在香案上,“官员上任之前必须先读会典,不读会典不得上任。不读会典就当不好官,当不好官就治理不好百姓。这是规矩。”
赵铭弯腰领命,翰林学士们齐声称是。
胡守正从队列里走出来,看着香案上那摞会典,目光落在商典那一卷上。明黄色封面写着“商典”两个大字,商典第一卷第一章第一句,是长公主当年在商学书院讲的第一句话——“商道即人道,通商即通心。”他想起父亲胡承业临终前说的话,想起爷爷胡守信当年跟着长公主创业时的情景。三代人,一辈子的心血,都在这本书里了。
“皇上,商典一卷最为重要。商人看了就知道如何依法经商,不用再摸索了。”胡守正的声音有些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慕容宁拿起商典,翻了几页。“对。商典颁布之后,商界有法可依。朝廷依法管理,商人依法经营。民不越法,官不扰民。这才是商道立宪的根本。”
胡守正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。退回去的时候眼泪下来了,他拿袖子擦了一下,没有让人看见。
太子慕容弘站在新君身后,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。他看着那千卷会典,看着翰林学士们的激动,看着胡守正的眼泪,心里头有很多问题,但他没有在仪式上问出来。父皇说过,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话,该说话的时候要说清楚。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。
仪式结束后,百官散去,翰林学士们把会典装箱运往刻板处。慕容宁站在太庙的台阶上,太子站在他身后。
“父皇,儿臣能看吗?”慕容宁知道儿子迟早会问,一直在等他开口。他转过身,蹲下来,跟太子平视。
“当然。这是你皇姑祖母的心血,是你太爷爷、你皇爷爷、还有朕的心血。是大梁百年的根基。你要好好读,读懂了才能当个好皇帝。大梁的制度都在里面,读懂了你就知道大梁为什么能富强,为什么能走到今天。”
太子用力地点了点头。“儿臣一定好好读。”
慕容宁站起来牵起太子的手,走下台阶。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太庙前的青石板路上,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。风吹过来把慕容宁的衣角吹得飘起来,太子的衣角也被吹得飘起来,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,像两面旗。
刻板处设在国子监后院。工匠们把翰林院送来的稿子一块一块地刻在木板上,刻好了刷墨、铺纸、压印、装订。千卷会典,每卷刻板都要几个月功夫。赵铭亲自在刻板处盯着,一块一块地检查,刻错了一个字就要重刻。
第一批会典印出来那天,赵铭捧着样书进宫呈给慕容宁。慕容宁接过样书翻了几页,闻了闻。新印的书有一股墨香,油墨还没干透,摸上去还有点潮。他闻着那味道,想起了小时候父皇的书房,想起了那些堆满书架的书。
“印五百部,一部存太庙,一部存翰林院,一部存国子监。其余发各州县,官员人手一部。”
赵铭领旨,退了出去。
太子说到做到,当天晚上就开始读会典。他把商典第一卷摊在桌上,从第一章第一句读起。“商道即人道,通商即通心。”十一岁的少年读得很认真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笔圈起来,第二天问张先生。张先生也不直接告诉他答案,让他自己想,想不出来再问。
几天后,慕容宁在御书房里考太子。“读了会典,有什么感想?”太子想了想。“父皇,儿臣觉得,大梁的制度比前朝完备得多。前朝只有六典,大梁有七典。多了商典。商典是大梁最强的制度,也是大梁跟所有朝代都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慕容宁坐在椅子上看着他,没有打断。“还有呢?”
“皇姑祖母真的很了不起。”太子的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她在的时候,商人不被看得起。她立了商典,商人就有了地位。大梁的富强,从商典开始。”
慕容宁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头那棵桂花树又开了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甜香闷在胸腔里。
“你皇姑祖母要是听见你这么说,会很高兴的。好好读,读懂了才能当个好皇帝。”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——“儿臣明白。”脆生生的,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慕容宁没有转身,嘴角翘了起来,翘得很高,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,吹动了太子的衣角。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,像两面旗,一面旧一面新,一面已经飘了很久,一面刚刚升起来。
窗外头的桂花树下,太监们正在扫落叶。扫帚刷拉刷拉地响着,把金黄色的桂花扫成一堆一堆的,花瓣堆在一起,香气反而更浓了。慕容宁看着那些桂花,想起很多年前父皇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桂花,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父皇在看什么。现在他懂了,但父皇已经不在了。只能由他站在这里看,带着自己的儿子继续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