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五年的秋天,太子慕容弘行冠礼。天还没亮,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百官穿着朝服,分列两侧,商人代表站在右侧,胡守正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。慕容宁站在香案前,穿着一身黑色冕服,神色庄重。太子跪在他面前,低垂着头。慕容宁从司仪手里接过紫檀木冠,双手捧着走到太子面前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大人了。”
太子低着头。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。”
慕容宁把冠戴在太子头上,压了压,退后一步。皇后从旁边走上来,手里捧着一条白玉带,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。她把玉带系在太子腰间,系好了,手指在玉带上停了一下退回去了。
太子站起来,转过身面对着百官。百官齐齐跪了一地。“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声音从太庙传出去,传到广场上,传到宫墙外头。太子站着,听着那一声声的欢呼,目光从百官身上一一掠过。他的手没有抖,站得很直。
冠礼后第三天,太子大婚。太子妃姓李,是礼部侍郎李大人的女儿,十五岁,知书达理,端庄贤淑。慕容宁见过她一次,印象不错,回去对皇后说了四个字——“这孩子好。”
大婚典礼在太庙举行。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,太子妃穿着一身大红色凤袍,两人手牵红绸,一步一步走进太庙。脚步很稳,不快不慢。红绸在两人之间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。
慕容宁和皇后坐在上座。太子和太子妃跪下来拜了三拜。太子拜谢父皇母后的养育之恩,声音有些哽咽。皇后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帕子湿了一小块,她攥在手心里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
胡守正率商界献礼。他捧着一尊白玉雕像,一尺来高。雕的是一个女子,手里拿着一本书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
“太子殿下,商界敬献长公主像,愿殿下与太子妃百年好合,愿大梁永世其昌。”
太子接过白玉雕像双手捧着,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“放在东宫日夜敬仰。”太监双手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捧着退了下去。
宾客散去,喧嚣归于平静。太子和太子妃坐在新房的床沿上,红烛高照。太子妃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太子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,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,端过来,一杯递给她。
“饮了这杯合卺酒,你就是我的妻子了。”
太子妃接过酒杯,手有些抖,但很快稳住了。两人手臂交缠,各饮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不是烧刀子那种烈酒。太子妃抬起头看着太子。十五岁的少年,眉目清朗,目光沉稳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都没有说话。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东宫的院子里,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。风吹过来,桂花香一阵一阵的,甜丝丝的。
胡守正从宫里出来,小六在宫门口等着他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,谁都没有说话。走到岔路口小六停下来,看着胡守正的背影。那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
“胡会长,太子大婚了。皇上的心事,算是了了一桩。”
胡守正停下来没有回头。“是啊。皇上从十九岁登基,到现在二十六年了。北边打了胜仗,南边开了海路,西边设了都护,东边修了会典。如今太子也成家了,大梁的江山,一代一代传下去,越来越稳。长公主在天之灵,一定欣慰。”说完迈步走了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,越来越远。小六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
慕容宁回到御书房,在桌前坐下来。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折子,他拿起一份翻开,批了几个字放下。又拿起一份又放下。今晚批不进去,索性不批了。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这股甜香闷在胸腔里,像是要把这一刻记住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,脚步声很轻,但他知道是谁。
“父皇。”
慕容宁转过身。太子站在门口,穿着常服,头发披散着,还没有束起来,不像个太子,像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。
“怎么不去陪太子妃?”
“她睡了。”太子走进来,站在桌前,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不明。”
慕容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。太子坐下来看着父皇,那张被岁月刻上皱纹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安详。
“父皇,皇姑祖母当年像儿臣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?”
慕容宁想了想。“在改革。你皇姑祖母十五岁的时候,大梁还很穷,商人被人看不起,朝廷不重视商业。你皇姑祖母站了出来,在朝堂上跟大臣们辩论商道立宪的必要性。那些大臣们说她胡说八道,说她坏了规矩,说她一个女人不该议论朝政。她没有退缩,一个一个地驳了回去。后来商道立宪推行了,大梁才开始富强。”
太子认真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她十五岁的时候,已经在改变这个国家了。”慕容宁看着太子的眼睛,“你十五岁了,也要以她为榜样。不是要你像她那样去跟大臣们辩论,是要你有那样的勇气和担当。当皇帝不是享福,是吃苦。是替天下人吃苦。你皇姑祖母一辈子没过几天安生日子,全在为大梁操劳。朕也一样,朕的父皇也一样,皇祖父也一样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过来的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太子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儿臣准备好了。”
慕容宁看着儿子的脊背,那脊背还有些单薄,但挺得很直。“好。朕等你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太子告退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父皇一眼。慕容宁已经坐回桌前拿起了笔。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那个影子有些佝偻了,不像年轻时那么挺拔。太子的眼眶忽然红了,但没有让父皇看见。他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脚步很轻,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慕容宁批完最后一份折子,搁下笔靠在椅背上。墙上那幅“天下为公”的字还在,纸已经泛黄得厉害,边角翘起,有些字迹模糊了。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字前伸出手摸了摸,手指从“公”字的最后一笔上滑过去,粗糙的宣纸刮过他的指尖,微微发疼。他把翘起的边角按平,退后一步看着。明天让太子也看看这幅字,让他记住这几个字,记一辈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