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熙二十六年的春天,慕容宁把太子叫到了御书房。太子慕容弘十六岁,身量已经比他父皇高了,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慕容宁正在看墙上那幅“天下为公”的字,纸已经泛黄得厉害,边角翘起,他伸手按了按,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。
“父皇。”
慕容宁转过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太子坐下,看着父皇的脸。父皇今年四十六岁,精力还很好,批折子批到半夜第二天照样早朝。他不知道父皇要说什么,但看父皇的神色,不像是有急事,也不像是在生气。
“朕想禅位给你,自己做太上皇。”
太子愣住了。嘴巴张了张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“父皇,您还年轻。儿臣才十六,什么都不懂——”
“你懂。”慕容宁打断了他,“你监国两次,大臣们服你。你读完了《商道》,读完了《大梁会典》,读完了你皇爷爷留下的那些笔记。你懂的东西比朕十六岁时多得多。”慕容宁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春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花香,暖洋洋的。“朕不累,但朕该让你历练了。”
太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落下来。他跪下来,额头抵在地上,声音有些发抖。“儿臣不孝,不能为父皇分忧。”
慕容宁转过身看着他,弯下腰把他扶起来。“不是你让朕操劳的,是这个位子让朕操劳的。朕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十年,够了,该你了。这是规矩,你皇爷爷也是这么传位的,朕也是这么从你皇爷爷手里接过来的。一代一代,都是这样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太子看着父皇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期待,有信任,还有一丝疲倦。那丝疲倦让他心里一酸。
“儿臣准备好了。”
禅位大典在太庙举行。天还没亮,太庙前的广场上就站满了人。百官穿着朝服分列两侧,商人代表站在右侧,胡守正站在最前面,手里捧着一柄玉如意。小六站在暗处,目光扫过全场,确保万无一失。
太上皇慕容安从宁寿宫被接来了。他七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走路需要人扶着,但精神还好,眼神还亮着。他被扶到上座坐下,看着太庙里的一切。香烟缭绕,烛火通明,锦屏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静地立着,旁边是先帝的、永和帝的、仁宗的、李恪的、阿九的。牌位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家人团聚在一起。
慕容宁穿着一身黑色礼服,手里捧着玉玺,站在台上。太子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,站在台下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慕容宁把玉玺递过去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大梁的皇帝了。”
太子双手接过玉玺举过头顶,磕了三个头。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,不负江山,不负百姓。”
慕容宁把他扶起来,退到一边。太子捧着玉玺走到高台最前面,面对文武百官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稳得很。百官跪了一地,齐声高呼万岁。声音从太庙传到广场,从广场传到宫墙,从宫墙传到京城的大街小巷。百姓们跟着喊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连成一片,像海潮一样涌过来。
太上皇慕容安坐在上座看着这一切,嘴角慢慢翘起来,翘得很高。身边的人听见他说了一句“四代了,大梁越来越好”。胡守正站在他身后,弯下腰,声音有点哑。“太上皇教子有方。”
太上皇摆了摆手。“不是朕教得好,是他们自己争气。”
新君慕容弘即位后第一道旨意,在朝会上宣读。三道旨意,每一道都沉甸甸的。
“第一,减免天下赋税一年,与民同乐。第二,追思永宁长公主功绩,加封‘大梁文圣皇帝’,配享太庙。第三,延续商道立宪,永不改变。大梁祖制,以商立国,以民为本,此乃万世之法。”
旨意念完,朝堂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太上皇慕容安拉住新君的手,那只手满是皱纹,青筋凸起,但很有力。“好好干。”
新君握着那只手,眼睛红了。“父皇放心。”
太上皇点了点头,松开了手,被太监扶着走出了太庙。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,太庙里香烟缭绕,锦屏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静地立着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走了。
胡守正站在原地目送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小六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“长公主的精神,传了五代了。”胡守正的声音很轻。
小六看着远处的新君,那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高台上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沉稳。“是啊,还会一直传下去。”
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,比过年还热闹。鞭炮声从午后一直响到半夜,跟下暴雨似的。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,有钱的挂大红的,没钱的挂个小纸灯笼,但都挂了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手里举着小旗子,旗子上写着“永昌”两个字,墨迹还没干透,有些字洇开了,但不妨碍孩子们举得高高的。
慕容安回到宁寿宫,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太后已经不在了,皇后——现在的太后——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大氅。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,橘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绸缎。
“皇上——不,太上皇,您在想什么?”太后问。
慕容安没有回答。他在想很多事,想五十年前父皇在太庙里把玉玺交到他手里的情景,想永和十年的盛世,想永熙二十六年今天。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太后看着他的侧脸,没有再问,在他旁边坐下来陪他看晚霞。
太庙的香火还在烧,青烟袅袅地从殿里飘出来,在暮色中慢慢地散开,像是在天空中写下了什么字。新君慕容弘站在太庙门口,手里捧着那柄玉如意——长公主当年的旧物,商界代代相传,传了五代人。他低头看着玉如意,温润通透,握在手心里是温的。
“皇姑祖母,大梁的江山,儿臣接住了。”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太庙里没有回应,只有香烟还在袅袅地升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点头。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,夜色从东方漫上来,把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深蓝之中。一盏一盏的灯笼亮了起来,从宫门口一直亮到城门外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烟花从地面升起,在夜空中炸开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蓝的,一朵接一朵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
新君抬着头,看着满天的烟花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草原的味道,带着海上的味道,带着西域沙漠的味道,带着江南水乡的味道。四面八方的风汇聚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,像是在告诉每一个人——大梁的盛世,还在继续。
他转过身,走下台阶,走进了那扇门。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但那声响很快被外头的欢呼声淹没了。烟花还在放,一朵比一朵高,一朵比一朵亮。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炸开,金色的,像一棵巨大的树,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,照亮了整片夜空。金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散,但人们还在仰着头看,以为还有下一朵,等了很久,等来了风。
那阵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带着商船的汽笛声,带着几千里外港口的热闹。它穿过宫墙,穿过太庙,穿过宁寿宫,吹动了燕王府檐下的风铃。叮叮当当的,像是有人在说“你好,你好”。那声音在夜空中飘荡着,混在烟花的余响里,混在欢呼声里。风继续吹,把那些声音吹散了,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吹到了那些还没被画进地图的海域,吹到了那些还没被写进历史书的后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