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庙前的广场上，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寅时三刻，天还没亮透，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站好。最前面是几位老亲王，接着是三公九卿，再往后是各寺监的官员。所有人都穿着朝服，没人敢交头接耳，连咳嗽都憋着。
慕容弘站在太庙门口，身后跟着礼部尚书和四位赞礼官。他穿着新赶制的龙袍，玄衣纁裳，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，一晃一晃的。他今年十六岁，个子已经比他父皇当年登基时高了半头，肩膀也宽了些，但龙袍还是显得有点空，像是借了谁的衣服穿。
“陛下，时辰到了。”礼部尚书小声提醒。
慕容弘点点头，抬脚迈进太庙的门槛。
里面香烟缭绕，供桌上摆着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最中间那个是新刻的，字迹还带着木头的颜色——先帝慕容晔的。旁边是长公主的牌位，比别的都小一号，但位置上仅次于皇帝，这在历朝历代都没见过。
礼部尚书展开诏书，声音洪亮:“维永昌元年正月初一，皇帝慕容弘谨以牲醴庶羞之仪，祭告于天地、宗祖——”
接下来的话慕容弘没怎么听进去。他跪在蒲团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，脑子里一遍遍默背等会儿要自己说的即位誓言。昨晚背了十几遍，礼部尚书说他记性好，但他知道不是记性好，是不能出错。这种场合出错，那就是一辈子的笑话。
“……自即日起，改元永昌，大赦天下。”礼部尚书念完了诏书，退到一边。
慕容弘站起来，转过身面对百官。冕冠的旒珠在他眼前晃，他伸手拨了一下，稳稳神，开口说:“朕年少嗣位，赖天地祖宗之灵，百官群臣之力。自今以后，务以仁政治天下，与民休息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太庙前头安静，后头的人也勉强能听见。
赞礼官喊:“拜——”
百官齐齐跪下，山呼万岁。那声音震得太庙檐下的铃铛都响了，嗡嗡的。
慕容弘等他们喊完，又说:“第一件事，减免赋税一年。天下州县，无论贫富，一律免征正税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议论。减免赋税这事儿，历朝历代新君都干过，但一般是减一半，或者减几个州县意思意思。全免一年的，还真不多见。
“第二件事，增修长公主庙，四时祭祀。”慕容弘顿了顿，“规格照太庙，只是规模小些。”
这回议论声大了些。太庙的规格?那可就不仅仅是祭祀的事了，那是把长公主的地位抬到了跟皇帝差不多的份上。但没人敢出声反对——长公主的遗泽摆在那儿，谁反对谁就是白眼狼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慕容弘的声音突然沉下来，带着点少年人硬装出来的老成，“商道立宪，永不改变。这条朕今天说了，以后谁也不能改，谁想改，朕砍谁的脑袋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胡守正跪在官员队伍的最后面，穿着五品官服，低着头，嘴角翘了一下。他旁边几个商会的管事也跪着，一个个眼睛都亮了。
赞礼官又喊:“再拜——”
百官再次跪下，又喊了一遍万岁。
大典结束后，慕容弘没回宫，直接带着百官去了城北的长公主庙。那是前几年修好的，不大，但香火一直很旺。今天新君亲自来拜，百姓们早就得了消息，沿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慕容弘骑着马，身后跟着銮仪，再后面是文武百官。老百姓伸着脖子看，有老太太抹眼泪的，说长公主在天上看着呢，大梁后继有人了。
庙门口，胡守正提前到了，带着几个商会的老掌柜候着。见慕容弘下马，他迎上去行礼:“陛下。”
慕容弘摆摆手:“胡会长不用多礼，一起进去。”
庙里面不大，正殿供着锦屏的塑像，是汉白玉雕的，穿着寻常衣裳，腰里别着那把短刀。塑像的脸不像真人，工匠没见过她，只是根据老人的描述雕的，雕得太柔和了，少了那股子狠劲。
慕容弘在蒲团上跪下，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周围的人都退到殿外，只有胡守正陪在边上。
他抬起头看着塑像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跟自家长辈说话:“皇姑祖母，孙儿今天登基了。您当年立的规矩，孙儿一条都不会动。商道立宪，永世不改。您放心吧。”
殿里安静，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胡守正站在旁边，也跪下去磕了头。他今年五十多了，鬓角全白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当年在锦屏身边跑腿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，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。
从庙里出来，慕容弘让百官先回去，自己和胡守正在偏殿说话。
“胡会长，商界那边怎么样？”慕容弘坐在椅子上，摘了冕冠放在桌上，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额头。
胡守正站着回话:“商人们都拥护陛下，昨儿个商会还开了会，各家都说要捐钱修路，连通草原那条商道得拓宽，光靠朝廷的钱不够。陛下登基是大喜事，商人们愿意出力。”
慕容弘听了，笑了一下:“捐钱修路是好事，但不能让他们白捐。你跟商会的说，朕会在那条路上设几个驿站，商队凭驿站的凭证免税，算是回报。”
胡守正愣了愣:“陛下，这——”
“怎么？”慕容弘看他，“你觉得不好？”
“不是不好，是太好了。”胡守正实话实说，“商人们想的是捐钱表忠心，没想着要回报。陛下这么一来，倒显得朝廷跟商会是合作关系，不是君臣关系了。”
慕容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头是庙里的院子，几棵柏树种了十几年，已经长得老高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:“本来就是合作关系。皇姑祖母当年立的立宪，不就是把商人和朝廷绑在一起吗？不是谁管谁，是一起把事儿办好。”
胡守正深深弯下腰:“陛下圣明。”
慕容弘转过身，看着他:“朕听说过你的事。当年你跟着皇姑祖母走西域，差点死在沙漠里，是皇姑祖母把你背出来的。后来你当了商会会长，替朝廷管着商界的事儿，几十年没出过大差错。朕信你，也信商会。商人是大梁的根基，朕会善待。”
胡守正眼眶有点红，没说话，又弯了弯腰。
行宫那边，慕容宁午后就让人打探消息。他退位以后住在城西的行宫里，不大，但清静，院子里种着竹子，有几分野趣。
内侍一趟趟跑回来报:“太上皇，陛下在太庙改了年号，永昌元年，大赦天下。”
“减免赋税一年，增修长公主庙，还说商道立宪永不改变。”
“去拜了长公主庙，跟胡会长说了好一阵话。”
慕容宁靠在躺椅上，腿上搭着条毯子。他今年才四十出头，退位以后精神反而好了些，脸色红润，只是头发白得快，鬓角已经花白。太上皇后坐在旁边绣花，听内侍报完了，抬头看他。
“这孩子，比他父皇当年还稳。”慕容宁说，语气里带着欣慰，但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。
太上皇后放下绣绷，给他掖了掖毯子:“都是您教得好。”
慕容宁摇摇头:“教是教，他是他是。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，还整天想着打猎骑马呢。他倒好，登基第一天就把三件事都办了，一件比一件重。”
“重了好。”
“是重了好。”慕容宁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笑，“永昌，这年号改得好。昌盛永久，但愿真能如他所愿吧。”
外头院子里，小六站在廊下，盯着几个新调来的侍卫检查防务。他如今是织网统领，管着整个情报系统，新君登基这几天安保压力大，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。
一个手下跑过来低声汇报:“统领，城南发现几个行迹可疑的，查了，是外地来朝贺的商人，没进城过，不知道规矩，到处乱逛。”
小六皱眉:“查清楚了？”
“查清楚了，底子干净，就是乡下土财主。”
“放了吧，派个人盯着，三天内别让他们靠近宫城。”小六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动静小点，别吓着人。”
“是。”
小六揉了揉后颈，看着天边那层薄薄的云。永昌元年，新君登基，一切看着都顺当。但他知道，顺当只是表面。先帝留下的摊子不小，老臣们各有各的心思，草原上那些部落这几年又在蠢蠢欲动，商道虽然通了但沿途的匪患还没彻底清干净。
慕容弘才十六岁，能不能扛住，还得看接下来的日子。
行宫里传来慕容宁的声音:“小六，给朕沏壶茶。”
小六应了一声，转身进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