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，慕容弘坐在龙椅上，手里捏着份名单，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朕登基这几日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了不少事。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底下人都竖着耳朵听，“先帝在的时候，常跟朕说，大梁能有今天，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办到的，是前头多少人拿命堆出来的。”
户部尚书站在前列，低着头没吭声。
慕容弘把名单递给身边的内侍:“念。”
内侍接过去，清了清嗓子:“胡守正，胡家三代忠勤，历事三朝，首倡商道立宪，功在社稷——封一品忠勤伯，岁禄八百石，赐宅第于崇仁坊。”
胡守正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后面，听见这话愣了一下。他今年五十三了，从二十出头跟着锦屏跑商路，到如今当了二十多年商会会长，什么场面没见过，但封爵这事儿，他是真没想到。
“臣何德何能，敢当此封？”他站出来，跪下去，额头碰着地砖，声音有点颤，“陛下，胡家世代经商，替朝廷办事是本份，这爵位——”
慕容弘摆摆手打断他:“胡会长，你先别急着推。朕问你，当年商道立宪，是谁在长公主面前说‘商人不求官，只求法’？是你爹，胡老爷子。后来草原那条商路被打通了，是谁带着商队冒着刀箭往前走？是你。再后来先帝在位，朝廷跟商会之间出了嫌隙，是谁在中间斡旋，把事儿摆平的？还是你。”
胡守正跪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胡家三代为商界领袖，当得这个封。”慕容弘站起来，走下台阶，亲自把胡守正扶起来，“朕封你不是因为你干了多少年，是因为你干的那些事儿，换了别人干不了。忠勤伯，这封号朕想了三天，忠是说你对朝廷忠心，勤是说你这几十年没闲着。拿着吧。”
胡守正眼眶红了，咬着牙，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他又跪下去磕了个头，这回没再推辞:“臣领旨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旁边几个老臣看着，有人点头，有人面无表情，但没人说怪话。胡守正的功劳摆在那儿，谁要是说他不配，那得先问问自己配不配。
内侍接着念:“小六，历事四朝，匡扶社稷，屡建奇功——封忠义侯，岁禄一千二百石，赐金鱼袋。”
小六站在殿角，穿着一身深色袍子，腰里别着织网的令牌。听见自己的名字，他没急着动，先是看了慕容弘一眼，然后才慢慢走出来，跪下去。
“陛下，臣不敢当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臣本是织网的一个探子，蒙先帝提拔，做了统领。这些年办的差事，都是份内之事，谈不上功劳。封侯这事儿，臣担不起。”
慕容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推。朕问你，永昌元年正月初一，登基大典的安保是谁安排的？”
“是臣。”
“先帝在位十五年，遇过几次刺杀？”
“十一次。”
“几次得手？”
“零次。”
“商道上的消息，是谁在管？”
“织网。”
“草原诸部落的动向，是谁在报？”
“织网。”
慕容弘一连问了五个问题，小六答了五个，每一句都干脆利落，不带半个字的废话。
“你从织网探子做到统领，护了大梁几十年，当得这个侯。”慕容弘走回去坐下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而且朕封你，不只是因为你护得好。是因为你知道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；什么该管，什么不该管。这种分寸感，比功劳还难得。”
小六沉默了几秒，磕头:“臣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退到一边，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，就好像刚才封的不是侯爵，而是发了两斤猪肉。
内侍接着念第三份:“已故李恪，追封忠毅伯，赐银三千两，绢五百匹，荫一子入国子监。
已故阿九，追封恭人，赐银两千两，田地二百亩。
已故石坚，追封昭勇校尉，赐银一千两，绢三百匹。
已故——”
名单上还有七八个人，都是这些年为朝廷立过功、但已经过世的老臣。有的名字年轻官员没听过，有的名字一说出来，几个老臣的脸色就变了，眼眶跟着红。
内侍念完了，慕容弘又说:“这些人的家属，朕已经让礼部去查了。还活着的，该给宅子的给宅子，该给银子的给银子。有困难的就来找朕，别藏着掖着。”
话音刚落，殿外头走进来几个人，是李恪的老伴儿，阿九的妹妹，石坚的儿子，还有其他几家遗属。他们提前被带到殿外候着，这会儿才进来。
李恪的老伴儿快七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走路颤巍巍的，由两个宫女扶着。她一进殿就跪下了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:“陛下圣恩，老身替我家老头子谢陛下——”
慕容弘赶紧站起来:“老夫人快起来，别跪了。”他使了个眼色，内侍连忙上前把人扶起来。
阿九的妹妹四十来岁，穿着一身素净衣裳，跪得规规矩矩的，磕了三个头，一句话没说，眼泪已经流了一脸。
石坚的儿子才二十出头，跪在那儿浑身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激动。他爹死在草原上，尸体都没能运回来，朝廷就给了点抚恤银，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今天突然被叫进宫，说追封他爹一个校尉，还赏银子赏地，他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慕容弘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，“你们的丈夫、兄弟、父亲，替大梁流过血，朕记着，朝廷记着。这些东西不算什么，就是个心意。以后有什么难处，直接找有司衙门，就说朕说的，谁敢推诿，你们来找朕。”
遗属们又跪下去磕头，额头碰着地砖，咚咚的。
退朝以后，消息传到行宫。慕容宁正跟太上皇后下棋，听内侍说完，手里捏着棋子没落下去。
“封了胡守正伯，小六侯？”他问。
内侍点头:“是，忠勤伯和忠义侯。还追封了好几位过世的老臣，赏了遗属宅子银子。”
慕容宁把棋子落在棋盘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:“这孩子懂得感恩，好。”
太上皇后看着棋盘，忽然说:“他父皇当年登基的时候，也封赏过老臣，但没他这么大手笔。”
“他比他父皇聪明。”慕容宁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他父皇封赏老臣是为了让人念他的好，这孩子封赏老臣，是真心觉得人家该得。这两回事，底下人分得清。”
太上皇后没接话，落了一子。
行宫外头，小六骑在马上往回走，身后跟着两个护卫。他手里捏着那道封侯的圣旨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忽然叹了口。
一个护卫小声问:“侯爷，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小六把圣旨收进怀里，“就是觉得，这侯爷当得有点沉。”
“沉？”
“嗯。”小六拉了拉缰绳，马放慢了步子，“封侯拜相，听着好听，但爵位越高，盯着你的人越多。以后办差，得比从前更小心。”
护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小六没再说话，催马往前走。经过崇仁坊的时候，正好看见胡守正站在新赐的宅子门口，仰着头看匾额上“忠勤伯府”四个字，看了好一阵没动。
小六勒住马:“胡会长，看什么呢？”
胡守正转过头，看见是他，笑了笑:“看这几个字，写得好。”
“是写得好。”小六也看了看那匾额，“但更好的是，这几个字是拿真本事换的，不是请人吃顿饭就能挂上去的。”
胡守正笑出了声:“你这话说的，倒像是个酸秀才。”
“我是个粗人，酸秀才可干不了织网。”小六拱拱手，“胡会长，改日喝酒。”
“好，改日喝。”
小六打马走了，胡守正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匾额，然后转身进门。门房把门关上，门缝里传来胡守正的声音:“把后院那棵桂花树挖了，种棵石榴。”
“老爷，种石榴干什么？”
“石榴多子，多子多福。以后这宅子里，得热闹起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