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一年多,慕容弘把朝政理得顺顺当当,盐价降了,商路通了,老臣们也安顿好了。但有一件事,他一直惦记着。
皇嗣。
说起来也巧,他登基前就有了儿子。那时候他还是燕王,王妃怀了孕,第二年正月生了个大胖小子。登基大典那几天,孩子刚满月,整天除了吃就是睡,什么都不懂。如今一岁了,会爬了,会扶着墙站了,还会咿咿呀呀叫唤,虽然谁也听不懂他在叫啥。
慕容弘给他取了个名字,叫慕容启。启,开启的意思。他盼着这孩子将来能开启个更好的盛世。
今天是太子的周岁宴,按规矩要抓周。
皇后抱着太子坐在偏殿里,穿着一身大红吉服,头上戴着凤钗,显得比平时富贵些。太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伸着手想抓她头上的钗子,抓了好几回没抓着,急得直哼哼。
“别急别急。”皇后笑着把他的手拨开,“等会儿有你抓的。”
偏殿中间铺了张大红毯子,上头摆了一堆东西:算盘、书本、毛笔、刀剑、印章、铜钱、尺子、勺子,还有个小号的玉如意。都是些吉祥物件,孩子抓到什么,就预示着将来走哪条路。
慕容弘站在旁边,看着这堆东西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抓周的事。他抓了把刀,把他父皇乐坏了,以为将来是个能打仗的。结果他既不会打仗也不会骑马,倒是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“陛下,时辰到了。”内侍小声提醒。
慕容弘点点头,走到毯子边上蹲下来,伸手从皇后怀里接过太子。太子一到他怀里就不老实了,伸手抓他的胡子——可惜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哪来的胡子,抓了个空,又不高兴地哼哼。
“行了行了,朕抱你过去。”慕容弘把太子放在毯子中间,退后两步。
太子趴在毯子上,看了看四周,有点懵。这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,他一个都没见过。他先是坐着不动,啃了啃自己的手指头,然后慢慢爬了两步,停在一个玉如意面前,看了看,没拿。
又爬了两步,到了刀剑旁边,抓起一把小木刀,举起来晃了晃,又扔了。
慕容弘皱了皱眉:“这小子,怎么什么都不要?”
皇后忍不住笑:“他还小呢,哪懂这些。”
太子继续爬,爬过了书本,爬过了毛笔,最后爬到算盘面前,停下来。他看着那把算盘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抓住,抱在怀里不撒手了。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慕容弘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看来是经商的料!皇姑祖母在天上看了,怕是要高兴得不行。”
胡守正站在人群里,看着太子抱着算盘的样子,眼眶有点热。他想起了长公主,想起了当年她坐在账房里打算盘的样子,手指头拨得飞快,比账房先生还快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一个公主,能把朝廷和商界绑在一起?
“恭喜陛下!”胡守正站出来,拱手行礼,“太子抓了算盘,将来必能延续商道立宪,光大祖制。”
慕容弘摆摆手:“光大会不会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高兴。你看他抱着算盘那样子,跟抱着个宝贝似的。”
太子确实把算盘抱得紧紧的,谁要都不给。有个宫女想把他手里的算盘拿下来,他立刻皱起小脸,嘴一瘪,差点哭出来。
“行了行了,让他拿着。”慕容弘走过去,把太子抱起来,太子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,一只手还抓着算盘不放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慕容弘抱着太子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立慕容启为皇太子,正位东宫,择日行册封礼。”
内侍连忙记下来。
皇后走上来,接过太子。太子到了她怀里,总算松开了算盘,换成揪着她的衣领,打了个哈欠,眼睛开始发涩。
“这孩子困了。”皇后说。
“让他睡。”慕容弘摸了摸太子的脑袋,“朕还有客人要见。”
胡守正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盒子,递上来:“陛下,臣有件东西,想献给太子。”
慕容弘接过去打开,里头躺着一把长命锁。银的,不大,但做工精细,正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永和三年,锦屏制”。
慕容弘的手顿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抬起头看着胡守正。
“当年长公主给慕容安打的。”胡守正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哑,“慕容安是长公主的弟弟,后来的太上皇。这把锁戴在他身上戴了三年,后来摘下来收着了。长公主走之前,把这把锁托付给臣,说留着传下去,给后头的孩子戴。”
慕容弘把长命锁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银子已经发暗了,边角磨得圆润,但“锦屏制”三个字还很清楚。那是刀刻的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刻字的人怕时间久了会磨掉似的。
“胡爷爷。”慕容弘忽然换了称呼,不是“胡会长”,而是“胡爷爷”。他以前从没这么叫过,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,就喊出来了。
胡守正愣住。
“您这份心意,朕收下了。”慕容弘把长命锁放回盒子里,交给皇后,“给启儿戴上。”
皇后接过去,走到内室给太子戴上。太子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,银锁挂在他脖子上,刚好碰到下巴,他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声:“太上皇驾到——”
慕容弘一愣,连忙迎出去。慕容宁从门外走进来,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袍子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内侍,一进门就四处张望。
“皇祖父?您怎么来了?”慕容弘上前扶住他。
“朕的曾孙过周岁,朕能不来吗?”慕容宁推开他的手,脚步虽慢,但自己走得稳稳的,“在哪儿呢?朕要看看。”
皇后赶紧把太子抱出来。太子被弄醒了,迷迷糊糊的,正要哭,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凑过来,愣了一下,忘了哭。
慕容宁看着太子的脸,看了很久。那张小脸圆乎乎的,眉毛还没长全,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。
他伸出手,手指头微微发抖,轻轻碰了碰太子的脸蛋。
“五代了。”慕容宁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慕容弘站在旁边,没接话。
“你皇高祖父,你皇曾祖父长公主,你皇祖父朕,你父皇,还有你和你儿子。”慕容宁掰着手指头,一个一个数,“五代人,大梁从无到有,从弱到强,从偏安一隅到如今这般光景。五代人啊。”
他的手还在抖,眼眶红了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太子的襁褓上。
“皇祖父。”慕容弘递过去一张帕子,“您要长命百岁,还得看着启儿长大呢。”
慕容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笑了一下:“长命百岁?朕能活到七十就知足了。能看着他长大最好,看不见也没关系。有你呢。”
太子在皇后怀里又睡着了,对外头这些事一无所知。
慕容宁把脖子上的玉佩摘下来,塞进太子的襁褓里:“这是朕戴了四十年的东西,给他。朕也没什么值钱的了。”
皇后看了慕容弘一眼,慕容弘点点头,她才收下。
殿外头,小六和胡守正站在廊下,隔着窗户往里看。
小六压低声音:“大梁后继有人了。”
胡守正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看着窗户里头那个睡着的孩子,看着那把银锁挂在他脖子上,脑子里全是长公主的影子。她活着的时候,总说大梁能传多少代,要看后头的孩子争不争气。如今传到第五代了,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。
“长公主在天上看着。”胡守正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一定高兴。”
小六没接话,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上飘着几朵云,慢悠悠的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停下来看热闹。
殿里头传来慕容弘的声音:“来人,把太子的抓周物件收好,尤其是那把算盘,留着,等他长大了给他看。”
宫女应了一声,把算盘收进一个锦盒里。算盘的珠子还是乱的,没人拨回去,就那么乱着,像是什么人刚用过似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