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年秋，慕容弘又在朝堂上抛出了一件新鲜事。
“朕要印纸钞。”
此话一出，满朝文武愣了一大片。户部尚书最先反应过来，脸一下子白了:“陛下，纸钞？这玩意儿前朝也搞过，印了一堆纸，百姓不认，最后跟废纸一样，朝廷信誉都赔进去了。”
慕容弘靠在龙椅上，手里拿着张样票，是前几天让户部试印的。纸张不大，比手掌宽些，上头印着面额、花纹、官印，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永昌官钞，与白银等值”。
“前朝是前朝，朕是朕。”他把样票递下去，“你们看看，这东西跟以前的一样吗？”
户部尚书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纸张摸着不一样，不是普通的宣纸，硬挺光滑，里头还夹着丝。花纹也复杂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印了好几层。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得凑近了才能看清——“织网监制”。
“这纸……”户部尚书抬头。
“纸是特制的，用的是江南的楮皮，掺了麻和蚕丝，市面上买不到。”小六站出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版是雕的，三层套印，每一层都对得严丝合缝。印错了就毁版重来，废品全部烧掉，一张都不能流出去。”
户部尚书还是担心:“防得了吗？造假的那帮人，鼻子比狗还灵，有利可图的事儿，他们能不动心思？”
小六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平平的:“户部尚书大人要是担心，可以去刑部大牢问问。上个月织网抓了七个造假币的，用的是铅锡灌模的老法子，一个都没跑掉。纸钞比铜币难造假十倍百倍，他们要是能造出来，那得先过了织网这关。”
户部尚书不吭声了。
胡守正这时候站出来，拱手道:“陛下，商人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。”
慕容弘看他:“哦？”
“真的。”胡守正说，“商人们做买卖，最头疼的就是银子太重。上个月臣跟几个盐商聊天，他们说去年一年光是搬银子就搬断了好几个伙计的腰。一车银子运出去，得雇镖局押送，镖钱比利息还高。要是有纸钞，轻飘飘一张，揣怀里就能走，省多少事？”
朝堂上一阵低语，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，但没人反对得特别激烈。
慕容弘趁热打铁:“那就先在京城试行。户部拿出一百万两银子做准备金，印一百万两的纸钞，一钱、五钱、一两、五两、十两，五种面额。百姓拿银子来换纸钞，一两换一两，随时能兑回去。先试三个月，看效果。”
户部尚书算了算，一百万两准备金，就算全兑光了，朝廷也不亏。纸钞印出来就是钱，只要信誉不倒，这一百万两等于白赚的流通红利。
“臣领旨。”他弯腰。
纸钞发行的消息传出去，京城炸了锅。
有人说朝廷要圈钱，印一堆废纸换老百姓的真金白银。有人说这是好事，省得整天背着几十斤银子跑来跑去。还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，等着看朝廷的笑话。
发行第一天，户部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排在前头的是几个钱庄的老板，天没亮就来了，搬着几箱子银子，要换纸钞。户部的人一箱一箱称重、验色、登记，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换完。
一个姓赵的钱庄老板换了一千两纸钞，揣在怀里走出来，被同行围住问:“赵老板，你真信这玩意儿？”
赵老板拍拍胸口:“信不信的先不说，陛下把一百万两银子摆在户部库房里，织网盯着防伪，商会帮着推行。你告诉我，谁有本事把这事儿搅黄了？”
同行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没人有这个本事。
第一天下来，换了八万多两。第二天更多，换了十二万两。第三天开始回落，但也有五六万两。一个月后，京城市面上已经有四五十万两纸钞在流通。
用得最多的是商人们。以前谈一笔买卖，光是把银子从东城搬到西城就得半天，还得雇人看着。现在好了，从怀里掏几张纸钞出来，数一数，递过去，完事儿。对方接过去看两眼，对着光照照水印，摸摸花纹，没问题，收下。
也有闹笑话的。有个乡下老农进城卖菜，收了张一两的纸钞，不认识，以为是假的，拿着去衙门报案。衙役看了半天，说这是真钱，朝廷发的。老农不信，非要换成银子不可。衙役没办法，带他去户部换了一两银子，老农捧着银子高高兴兴走了，临走还说:“纸片片哪能跟银子比？”
但慢慢的，连老农们也习惯了。
因为方便，真的方便。以前买头牛得背着十几斤银子去集市，现在几张纸钞就能搞定。纸币又不重又不响，藏在贴身的兜里，谁也看不出来。
三个月试行期满，户部尚书算了笔账:发行纸钞一百万两，市面上流通的有八十多万两，回兑银子的不到十万两。也就是说，大部分人拿了纸钞，根本没想着兑回去，直接就当钱花了。
“陛下。”户部尚书捧着账本，脸上的表情比三个月前轻松多了，“纸钞信誉很好，百姓认。臣建议，扩大发行。”
慕容弘坐在御书房里，手里拿着张纸钞翻来覆去地看。三个月了，这东西他已经看过无数遍，但每次拿在手里还是觉得新鲜。
“扩大发行可以，但准备金不能少。”他说，“印一两纸钞，就得有一两银子在库里压着。这是信誉的根基，谁也不能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纸钞的版式得定期换，一年换一次，旧的回收销毁。造假的人跟不上朝廷的节奏，自然就放弃了。”
户部尚书连连点头。
胡守正也在御书房里，坐在下首，端着茶盅没喝。他听着慕容弘和户部尚书说话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他刚跟着锦屏跑商路，有一次路过川蜀，当地商人用一种叫“交子”的东西做买卖，也是纸钞，也是朝廷发的，但后来滥发无度，贬值贬得跟废纸一样，商人们亏得血本无归。
他把这事儿跟慕容弘说了。
慕容弘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:“滥发是死路。朕不会干那种蠢事。纸币只是个工具，方便交易的工居。工具好用就用，不好用就改，但不能把工具当目的。”
胡守正放下茶盅:“陛下这话说到根子上了。”
慕容弘笑了一下，把纸钞放在桌上，用手指头弹了弹，弹出一声脆响:“长公主当年若知道有纸币，一定高兴。”
“是啊。”胡守正说，“她老人家最头疼的事儿就是银子太重，商队走远路带不了太多现银，只能靠票号汇兑。但票号汇兑也有风险，票号倒了，银子就没了。纸币是朝廷背书，比票号稳当多了。”
“所以她老人家要是活着，肯定第一个支持。”慕容弘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头的天色，“不过话说回来，纸币刚起头，后头还有很多麻烦要解决。第一是假币，织网那边得盯紧了。第二是滥发，户部这边得管住手。第三是流通范围，先在北方推开，等稳了再往南边扩。”
小六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份密报:“陛下，织网在城外抓了一个假币窝点，人赃并获。用的是手绘仿制，画得不像，一用就被认出来了。”
“手绘？”慕容弘接过密报看了看，笑了，“手绘的假币都敢拿出来花，胆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胆子不小，是穷疯了。”小六说，“那几个人是流民，听说朝廷发了纸钞，以为好骗，就自己画了几张。结果去铺子里买包子，人家一看就看出来了，报了官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？”
“打了三十大板，关半个月。织网查过了，没有团伙，就是几个穷鬼。”
慕容弘想了想:“放了算了，关着也是浪费粮食。让地方上安置一下，别让他们再干这种事。”
小六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。
胡守正看着小六的背影，忽然说:“陛下仁厚。”
“不是仁厚。”慕容弘坐回去，拿起桌上的纸钞又看了一眼，“是不值当。几个流民，打再狠也解决不了问题。真正要防的是那种有作坊、有技术、有人手的造假团伙。小六盯着的也是那些人。”
胡守正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听见纸钞在慕容弘手里翻来覆去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沙沙的，像是秋天的树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