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春,宫里又添了件大喜事。
太子慕容启的儿子满周岁了。
说起来慕容弘今年才二十,就当上了皇祖父。这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快。太子启儿三岁多就有了儿子,放在寻常百姓家也不算稀奇,稀奇的是这祖孙三代都活蹦乱跳的,再加上行宫里那位八十岁的太上皇,凑一块儿就是五代同堂。
“五代啊。”慕容宁坐在轮椅上,被人从行宫推到宫里,一路上念叨了好几遍,“朕活到八十,值了。”
太上皇后跟在他旁边,也是满头白发,但精神比他还好,时不时帮他掖掖毯子。
慕容弘亲自到宫门口迎接,看见慕容宁的样子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皇祖父老得厉害,去年还能自己走路,今年就不行了,腿脚肿得厉害,走几步就喘。但精神头还在,眼睛亮着,说话也清楚。
“皇祖父,您慢点。”慕容弘上前扶着轮椅。
“朕没事,硬朗着呢。”慕容宁摆摆手,但手明显在抖,“朕的曾孙呢?不对,是玄孙?朕都搞不清了。”
慕容弘笑了:“是玄孙。您、朕父皇、朕、太子启儿、启儿的儿子,五代。”
“对对对,玄孙。”慕容宁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,笑了,“朕的玄孙,朕得好好看看。”
正殿里已经摆好了抓周的物件。跟三年前太子启儿抓周时差不多,算盘、书本、毛笔、刀剑、印章、铜钱、尺子、勺子,一样不少。但多了一样——一支笔,狼毫的,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那支笔是胡守正带来的。
皇后抱着皇长孙走进来,孩子白白胖胖的,穿着一身大红的小袍子,头上戴着虎头帽,圆滚滚的像个红包。他一进殿就四处张望,看见这么多人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,露出四颗小米牙。
“来来来,让老祖宗看看。”慕容宁伸出手,颤巍巍的。
皇后把孩子抱过去,弯下腰让慕容宁看。慕容宁凑近了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:“像,真像。”
“像谁?”慕容弘问。
“像你皇姑祖母。”慕容宁说,“你看这眉毛,这眼睛,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慕容弘凑过去看了看,确实有点像,但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,五官还没长开,说像谁都有点牵强。他没好意思说破,点点头:“皇祖父说得对,是像。”
把孩子放到毯子上,抓周正式开始。
皇长孙坐在毯子中间,看了半天周围的物件,不急着拿,先啃了啃自己的拳头,又看了看周围的人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他抢。
“快拿,拿了有糖吃。”皇后在旁边哄他。
皇长孙不理她,慢慢爬了两步,到了算盘面前,停下来,看了看,没拿。又爬了两步,到了印章面前,伸手摸了摸,又缩回去了。
慕容弘皱了皱眉:“这小子,怎么跟他爹一样挑?”
太子慕容启站在旁边,才四岁,个子刚到他父皇的腰,仰着头看毯子上的儿子,一脸严肃。他穿着小号的太子服,板着脸的样子像个小大人,但脚上那双虎头鞋出卖了他——鞋头两只老虎的耳朵都磨秃了,一看就是天天在地上蹭的。
“父皇。”太子慕容启扯了扯慕容弘的衣角,“他会不会什么都不拿?”
“不会,再看看。”
皇长孙继续爬,爬过了铜钱,爬过了尺子,最后爬到那支笔面前,停下来。他盯着笔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一把抓住笔杆,举起来晃了晃,笔杆上的流苏甩来甩去,他觉得好玩,又晃了几下,然后塞进嘴里啃。
周围的人都笑了。
慕容弘也笑了:“看来是读书的料。”
慕容宁在轮椅上拍手,拍得啪啪响:“像永宁长公主!她当年也爱写字,刚学会握笔就整天趴在桌上写,写的什么没人看得懂,但她写得高兴。”
胡守正站在人群里,听见这话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想起锦屏写字的样子,不太好看,但认真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刻字。她写给慕容安的信,每一封都留着,后来他帮着收了好多年,纸张都发黄了,字迹还很清楚。
他走上前,从袖子里掏出个锦盒,双手捧着递过去:“陛下,臣有件贺礼,想献给皇长孙。”
慕容弘接过去打开,里头是一张拓片,不大,纸张泛黄,边角有些破损,但中间那个“福”字还很完整。笔迹算不上好,甚至有点歪,但力道足,每一笔都扎进纸里,像是怕写轻了会被风吹走似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慕容弘抬起头。
“长公主手书的‘福’字。”胡守正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,“永和二年正月,长公主在燕王府写的,就一张,写完就收起来了。后来臣替她整理遗物,从箱子里翻出来的,一直留着,不敢拿出来,怕弄坏了。今天皇长孙抓周,臣想着,该拿出来了。”
慕容弘把拓片捧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字确实写得不怎么样,结构松松散散的,但“福”字的那个“田”字写得方方正正,像是照着尺子画的。
“这是传家宝。”慕容弘把拓片小心地放回锦盒,交给皇后,“收好了,等启儿长大了给他看,告诉他这是谁写的。”
皇后接过去,点点头。
小六站在殿门口,没往里凑。他今年也六十了,头发白了大半,腰板还算直,但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看着殿里头那一大家子,看着慕容宁坐在轮椅上笑,看着慕容弘抱着皇长孙举高高,看着胡守正抹眼泪,鼻子忽然一酸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四十多年前,他还是个孤儿,在街头要饭,被织网的人捡回去,教他认字,教他打探消息,教他杀人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探子的命,活到三十算高寿。后来跟了长公主,看着她一个女人家,把大梁从泥潭里拽出来,把商道打通,把立宪定下,把皇帝都挤得没脾气。
那时候谁能想到,四十多年后,他能站在这里,看着第五代人出生?
“小六。”胡守正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想什么。”小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“是啊。”胡守正看着殿里头,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四十多年了,咱们从毛头小子变成糟老头子了。”
“你还行,封了伯,以后有人养老送终。我这辈子光棍一条,死了都没人烧纸。”
胡守正笑了:“你不是还有织网那帮小子吗?他们给你烧。”
“他们?”小六哼了一声,“他们能记得就不错了。”
殿里头,慕容弘把皇长孙举过头顶,孩子咯咯笑,口水滴了他一脸。皇后在旁边拿帕子帮他擦,擦完了又笑。
“行了行了,别举了,别摔着。”太上皇后在一边劝。
慕容弘把孩子放下来,抱在怀里,走到殿中央,举起杯子。
“敬长公主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殿里殿外都听得见,“敬列祖列宗。”
所有人都举起杯子,包括慕容宁,包括胡守正,包括小六。杯子举得很齐,像是排练过似的。
皇长孙被这阵势吓着了,嘴一瘪,哇的一声哭出来。哭声在殿里回荡着,尖尖的,亮亮的,像只小喇叭。
慕容弘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通红的孙子,哭笑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