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四年秋,慕容弘决定北巡。
这个决定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少争议。有大臣说陛下年轻,北疆风沙大,怕伤了龙体。有人说漠北刚安定没几年,万一有刺客怎么办。还有人拐弯抹角地说,当年先帝也想北巡,后来没去成,陛下何必冒险。
慕容弘听完了所有人的话,只说了一句:“朕不去看一眼,怎么知道那边到底怎么样?”
没人敢再劝。
九月初三,队伍从京城出发。慕容弘骑马,没坐辇,身后跟着三百骑兵,小六亲自带队护卫。胡守正也随行,坐在一辆马车上,年纪大了骑不了马,但精神头足,一路上老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出了居庸关,风就变了味儿。关内的风是湿的,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;关外的风是干的,卷着沙土和草籽,打在脸上生疼。
慕容弘眯着眼往前看,天地一下子开阔了。天低得像是压在头顶上,云跑得飞快,地上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,草已经黄了,风吹过去,像铺了一地的金子。
走了七天,到了漠北都护府。
远远就看见一座城,不大,但城墙厚实,是用石块和夯土垒的,方方正正,像个蹲在地上的石头兽。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,当先一匹老马,马上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,腰板挺得笔直,看见慕容弘的队伍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利落,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“臣马威,恭迎皇上!”老将跪下去,声音洪亮,震得旁边几个年轻将领都缩了缩脖子。
慕容弘赶紧下马,上前扶起他:“马老将军快快请起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”
马威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不辛苦不辛苦,皇上能来,臣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他是当年长公主麾下的旧部,在漠北守了二十多年,从一个小校尉做到了都护府大都护,脸被风吹得像老树皮,手粗糙得像砂纸,但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一样。
慕容弘上下打量他,点了点头:“老将军气色不错。”
“托皇上的福。”马威笑着说,“臣还能再守十年。”
身后那些将领和士兵们也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,甲叶子哗啦啦响。慕容弘抬手让他们起来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——年轻的脸,粗糙的脸,带着风沙痕迹的脸,但一个个眼神都亮,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好奇和敬畏。
都护府不大,议事厅里烧着炭盆,暖和些。马威请慕容弘上座,自己站在下首,像个站岗的士兵。
“别站着了,坐下说话。”慕容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马威这才坐下,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,腰还是直的。
“北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慕容弘问。
“好得很。”马威说,“草原上那几个部落,去年打了场架,死伤几十个人,臣派人去调解了,赔了几匹马,事情就了了。这两年没人敢闹大事,商队走得顺当,牧民们也安生。”
慕容弘又问:“兵力呢?”
“都护府有骑兵八千,步兵三千,加上各城寨的守军,拢共一万五千人。对付小股匪患绰绰有余,要是哪个部落想翻脸,也能撑到朝廷援军来。”马威顿了顿,“当然了,最好是别翻脸。这些年朝廷跟他们做生意,他们尝到了甜头,舍不得翻脸。”
慕容弘笑了:“做生意比打仗管用?”
“那可不。”马威一拍大腿,“打仗花银子,做生意赚银子,傻子才选打仗。草原上那些部族首领,以前个个穷得叮当响,现在家里堆着丝绸茶叶瓷器,老婆孩子穿得比中原财主还体面。他们比臣还怕打仗,一打仗商路就断了,断了就没钱花。”
胡守正坐在旁边,听着这话,插了一句:“马将军说的在理。这几年草原商路通了,商队往来不绝,光漠北这边一年就走两千多匹马,茶叶三万担,丝绸五千匹。商人们赚了钱,牧民们也富了,两边都高兴。”
慕容弘看看马威,又看看胡守正,点点头:“看来朕这一趟没白来。”
第二天,漠北各部族首领来拜见。
他们昨天就得了消息,今天一早骑马赶到都护府,十几个首领,穿着各色袍子,戴着皮帽子,腰里别着刀,脚上蹬着马靴,一个个粗犷豪迈,但见到慕容弘的时候,规矩得很,跪下去磕头,姿势虽然不太标准,但诚意十足。
最前面那个是乌恩部族的首领,四十来岁,满脸络腮胡子,献上一匹白马,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。他汉语说得磕磕绊绊:“皇上,乌恩……最好的马,送给您。”
慕容弘接过缰绳,摸了摸马的脖子,毛色光亮,肌肉结实,确实是好马。他转头对内侍说:“收下,回头赏乌恩首领一副金鞍。”
乌恩首领听不懂“金鞍”是什么意思,胡守正用蒙语给他翻译了一遍,他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跪下去磕了个头。
其他首领也纷纷献礼,有的献牛羊,有的献皮货,有的献了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,一看就是突厥匠人的手艺。
慕容弘一一收了,摆摆手:“今晚朕设宴,款待各位首领。”
晚上,都护府的院子里点起了篝火,烤全羊的香味飘得满城都是。慕容弘换了身便服,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马威、胡守正、小六,对面是十几个部族首领。
酒过三巡,乌恩首领端着碗站起来,脸喝得通红:“皇上,我们……草原人,说话直。以前大梁不管我们,我们自己打自己,死人,没钱,苦。现在大梁管我们,不打仗,有钱,好。我们……永远跟着大梁,不变心。”
他话说得不利索,但意思到了。其他首领也纷纷站起来,举着碗,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话,有的用蒙古语,有的用契丹语,有的用汉语,乱糟糟的,但热情是真的。
慕容弘也站起来,举起碗:“各位首领的心意,朕领了。大梁跟草原,是邻居,也是亲戚。邻居要和气,亲戚要来往。朕在这里保证,商路永远通着,互市永远开着,只要你们不先撕破脸,大梁就永远是朋友。”
他仰头干了碗里的酒,辣得嗓子眼发紧,咳嗽了两声。
首领们哈哈大笑,也干了碗里的酒。
宴席散了以后,慕容弘没急着睡,拉着马威在城墙上走了一圈。
月亮很大,挂在草原上头,照得地面白花花的。远处能看见几点火光,是牧民的营帐。更远处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马威指着那个方向说:“再往北走三百里,就是以前突厥人的老窝。现在那边也归咱们管了,设了几个巡检司,驻了两百兵。”
慕容弘扶着城墙垛口,往北看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草原的凉意,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草籽,像是沙土,又像是远处牛羊的膻味。
“老将军。”慕容弘忽然说,“你在北边守了多少年?”
马威想了想:“二十三年了。”
“想不想回京城?”
马威愣了下,然后笑了:“不想。臣在这边待惯了,回京城反而住不惯。京城太吵,人太多,房子太挤。这边多好,天大地大,骑马跑一天都跑不到头。”
慕容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拍了拍城墙的砖。砖是凉的,粗糙的,有的地方已经风化了,一摸就掉渣。
“北方交给你,朕放心。”慕容弘说。
马威弯下腰,拱了拱手。
第二天一早,慕容弘去看了边贸市场。市场在都护府东门外,占地不小,用木栅栏围了一圈,里头搭着棚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中原的茶叶、丝绸、瓷器、铁锅;草原的马匹、牛羊、皮货、药材;西域的香料、宝石、地毯。商人们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,乱哄哄的,但乱得有生气。
胡守正陪着慕容弘在市场里转了一圈,指着一个卖茶叶的摊子说:“这个摊主是山西人,姓王,以前在张家口开店,三年前搬到这边来了。他说草原上的生意比内地好做,利润高,竞争小,一年能赚以前三年的钱。”
慕容弘点点头,又看见旁边一个卖马鞍的铺子,掌柜的是个回回,手艺不错,做的马鞍雕花精细,镶着铜片,看着结实又漂亮。几个草原汉子围在铺子前面,一人挑了一个,当场付钱,用的是纸钞。
慕容弘眼睛一亮:“纸钞在这边也能用?”
胡守正笑:“能用。陛下发了纸钞以后,商人们带到草原上来,牧民们一开始不认,后来发现这东西轻便好带,拿到关内能换银子,慢慢就认了。现在草原上大宗的买卖都用纸钞,省得运银子麻烦。”
慕容弘满意地点点头。
马威从后面跟上来,手里拿着个包子,边吃边说:“皇上,臣有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边贸能不能再放开点?有些东西,比如铁锅、农具,以前朝廷管得严,商队不能带太多。但草原上缺这些东西,牧民们想要,私底下也有交易的,朝廷管不住,还不如放开,收点税,两边都合适。”
慕容弘想了想:“回头朕让户部议一议。能放的尽量放,但不能放的坚决不放,比如铁矿石、兵器,这些东西流到草原上,回头打在咱们自己身上。”
马威点头:“臣明白。”
逛完市场,慕容弘在都护府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一队商队正往外走,骆驼和马匹驮着货物,铃铛叮叮当当响,慢慢消失在草原的尽头。
胡守正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队商队,忽然说:“草原太平,商人们生意兴隆。长公主当年说要‘商通四海’,如今草原这一路算是通了。陛下,这盛世,快来了。”
慕容弘没接话,伸手弹掉袖口上的一点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