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五年春,京城又来了远客。
这天早朝刚散,礼部尚书匆匆跑回来,说红毛国的船到了天津卫,使节团三十多人,带着国书和礼物,已经上岸了,正往京城赶。
慕容弘正在御书房看折子,听见这话,放下笔:“红毛国?新国王派来的?”
“是。他们国王去年换了人,新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节来大梁,说是要贺陛下登基。”礼部尚书擦着汗,“臣查了,上次红毛国来还是永昌元年的事,隔了五年,又来了。”
慕容弘想了想,点点头:“来了就好。安排他们住会同馆,三天后接见。”
三天后,朝堂上站满了人。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好,慕容弘坐在龙椅上,冕冠端正,龙袍笔挺,神情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。
使节团进来了,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红毛人,高鼻深目,头发是棕红色的,穿着一身西洋礼服,胸前挂着一枚金质勋章。他走路的步子很大,但不莽撞,到了殿中央,停下来,右手按在胸口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梁皇帝陛下,我,红毛国特使威廉·范·德赖克,代表我国国王威廉三世陛下,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”使节说汉语,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显然是练过的。
内侍接过国书,递给慕容弘。慕容弘打开看了看,上面写的是拉丁文,他看不懂,但礼部的翻译已经提前译好了。大意是:红毛国新王登基,愿与大梁永世和好,世代通商,特派使节来贺大梁皇帝登基,献上薄礼,不成敬意。
“好。”慕容弘合上国书,“你们国王的心意,朕收到了。大梁和红毛国,隔着重洋,但心意相通,这是好事。”
使节威廉又鞠了一躬,然后招手让后面的人把礼物抬上来。
第一件礼物,是一支火枪。
枪身是铁制的,打磨得很光滑,泛着暗蓝色的光泽。枪托是胡桃木的,雕着花纹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枪上的燧发装置,比大梁现有的火绳枪先进了不止一代。
慕容弘从内侍手里接过来,端详了好一会儿:“这枪,怎么用的?”
威廉走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,倒出一点火药,装进枪膛里,又塞进一颗铅弹,扳起燧石,扣动扳机——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燧石击发出火花,点燃了火药,枪口冒出一股青烟。
朝堂上一阵骚动,有人往后退了几步。
威廉笑了,露出整齐的白牙:“陛下,这是燧发枪,比火绳枪快,不用点火绳,雨天也能用。我国愿意把这种枪的制造技术传授给大梁,作为两国友好的见证。”
慕容弘眼睛一亮,但没急着表态,只是点点头:“好,收下。”
后面的礼物一件件抬上来。第二件是一箱玻璃器皿,有杯子、瓶子、镜子,晶莹剔透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大梁虽然也能烧制玻璃,但跟红毛国的比起来,透明度差了一大截,杂质也多。
第三件是一台天文仪器,黄铜打造的,结构复杂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。威廉介绍说这叫“六分仪”,能测量星辰的高度,在海上航行时用来定位。大梁的水师虽然也有罗盘和海图,但六分仪这种东西还是头一回见。
第四件是一箱子书,全是拉丁文的,有天文、地理、数学、医学,厚厚的一大摞。威廉说这是红毛国最好的学者写的,送给大梁的皇帝,希望能帮助两国的学问交流。
慕容弘翻了几本,虽然一个字都看不懂,但还是很郑重地收下了:“翻译,找人翻译成汉文,朕要看。”
礼物献完了,威廉又鞠了一躬:“陛下,我国愿与大梁永世和好,世代通商。我国国王说了,只要大梁愿意,红毛国的商船可以年年都来,把大梁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运到欧罗巴去,再把欧罗巴的货物运到大梁来。”
慕容弘坐在龙椅上,身子微微前倾:“好,两国和睦,是百姓的福气。朕也希望大梁和红毛国,世世代代做朋友。”
站在武将队列里的郑海,听见这话,嘴角翘了一下。他今年六十三了,头发全白,但腰板还直,穿着一身宁海公的官服,站在那儿像根老树桩。当年跟着长公主出海的时候,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,如今已是三朝元老,大梁水师的实际开创者。
退朝后,慕容弘让郑海带着威廉参观水师。
天津卫的码头边上,停着十几艘大船,最大的那艘叫“镇海号”,长二十多丈,三层甲板,装炮四十门,是大梁水师的旗舰。威廉上船参观了一圈,看得目瞪口呆,用荷兰语跟随从嘀咕了好一阵。
郑海站在甲板上,扶着船舷,看着威廉:“回去告诉你们国王,大梁水师随时欢迎你们来访。海上的路,越走越宽,咱们两边多走动,多做生意,比什么都强。”
威廉拱手,姿势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:“宁海公的话,我一定带到。”
参观完水师,胡守正又请威廉到商会坐了坐。
商会的会馆在城东,是个三进的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,正是开花的时候,红艳艳的一片。胡守正让人泡了最好的龙井,又摆了几碟点心,跟威廉坐在花厅里说话。
“威廉先生,咱们是老朋友了。”胡守正笑着说,端起茶盅抿了一口,“五年前你们红毛国来的时候,也是我接待的。那时候谈的贸易条款,这几年执行得不错,你们的商船来了二十多趟,大梁的货也卖到了你们那边,两边都赚了钱。”
威廉点头:“胡会长说得对。这次我国国王让我来,不只是贺皇帝登基,还想把贸易再扩大一些。以前主要做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现在想增加一些新品种,比如漆器、药材、香料。大梁的漆器在欧罗巴很受欢迎,价格卖得比瓷器还高。”
胡守正眼睛一亮:“漆器?这个好办。江南那边有几个县的漆器做得极好,只是以前没外销的路子,产量不大。要是红毛国想要,我可以让那边加产。”
“还有药材。”威廉说,“欧罗巴最近闹瘟疫,需要大量的药材。大梁的黄芪、当归、枸杞,在我们那边都是宝贝,价格比黄金还贵。”
胡守正想了想:“药材的事,得跟太医院商量一下,有些药材是管制的,不能随便出口。但大部分可以,回头我帮你问问。”
两人聊了大半个时辰,把新增的贸易品种、数量、价格都谈了个大概。威廉对胡守正很信任,五年前来的时候就认识了,知道这个老头在大梁商界说一不二,跟他谈妥了,就等于跟整个大梁的商界谈妥了。
晚上,慕容弘在宫中设宴款待使节团。
宴席摆在紫光阁,一共摆了十几桌,菜品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,有烤鸭、烧鹅、清蒸鲈鱼、红烧蹄髈,还有几道甜点,豌豆黄、芸豆卷、核桃酪。
威廉尝了一口烤鸭,眼睛瞪得溜圆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肉?怎么这么好吃?”
慕容弘笑了:“鸭子,烤的。你喜欢就好,多吃点。”
威廉又尝了豌豆黄,软糯香甜,入口即化,他吃了一口又一口,连吃了三块,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陛下,大梁的美食,太美味了。我在红毛国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。”
“以后年年都来。”慕容弘端起酒杯,“朕每年都请你吃烤鸭。”
威廉站起来,举杯:“祝大梁皇帝陛下万寿无疆!祝大梁和红毛国世代友好!”
满朝文武也站起来,举杯同饮。
宴席散了以后,慕容弘没急着睡,让人把威廉叫到御书房。桌上摆着那支燧发枪,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威廉先生,这枪的技术,你们真愿意教给我们?”
威廉正色道:“陛下,我国国王说了,红毛国跟大梁隔着一万多里海路,不是邻居,不是敌人,是朋友。朋友之间,有好东西应该分享。”
慕容弘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你们国王是个聪明人。你回去告诉他,大梁不会白要他的东西。燧发枪的技术,朕可以用丝绸的配方来换。大梁的丝绸,全世界独一份,你们拿回去,能赚十倍的钱。”
威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真诚:“陛下英明。这样的交易,公平,合理。”
慕容弘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清香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国王,大梁的门,永远开着。”他说。
威廉鞠了一躬:“我一定带到。”
窗外又传来一声打更的梆子响,这回更远了,像是从城那头飘过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