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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9章 小六致仕

逆天命格:锦凰涅槃 迎风者 2326 2026-06-04 19:19:46

永昌六年秋,小六上了道折子。

折子不长,就那么几行字,大意是:臣年过七旬,精力不济,耳目昏聩,恐误国事,恳请陛下恩准致仕。落款是“臣慕容六叩首”。

慕容弘看了三遍,搁下折子,叹了口气。

七十一了。小六今年七十一,从十来岁进织网,到如今干了快六十年。六十年里,他从一个街头孤儿变成了织网统领,从没见过光的探子变成了堂堂忠义侯,手里经过的消息能堆满几间屋子,救过的大梁皇帝有三个——太上皇慕容宁,先帝慕容晔,还有他自己。

第二天一早,慕容弘把小六叫到御书房。

小六进来的时候,脚步比从前慢了很多。腰还是直的,但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,是前几年在草原上办案子摔的,老了以后旧伤复发,一到阴天就疼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人的时候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警觉。

“陛下。”他跪下去,动作不太利索,膝盖着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。

慕容弘赶紧上前扶他:“快起来,别跪了。”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回到御案后面,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“您老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

小六点点头,等着。

“再干几年不行吗?”慕容弘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皇帝跟臣子说话,倒像是晚辈跟长辈商量事儿,“织网离不开您。”

小六摇了摇头,慢悠悠地说:“陛下,臣不是矫情。是真干不动了。上个月京城那桩案子,臣亲自去盯了三天,回来躺了两天没缓过来。脑袋也不如从前好使了,以前看一份密报,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出门道,现在得看半天,还得让人把前因后果捋一遍才能明白。”

慕容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“织网这摊子事,”小六继续说,“不能交给一个糟老头子。得让年轻人上。臣手下那个副统领,叫赵闻,四十出头,跟了臣十五年了,心思细,手段硬,对朝廷忠心,织网上下都服他。他接这个位子,比臣当年接的时候还合适。”

慕容弘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赵闻?就是五年前捣毁江南盐商那个?”

“对,就是他。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千户,带着二十个人,端了盐商养的两百私兵。打完以后浑身是血,回来跟臣汇报,连口气都不带喘的。”小六说到这儿,嘴角翘了一下,“那小子,天生就是干织网的料。”

慕容弘靠在椅背上,手指头敲着扶手,一下一下的。过了好一阵,才开口:“行。您老想歇,朕不拦着。但得有个条件。”

小六看着他。

“致仕以后,您老还是忠义侯,俸禄照发,宅子朕给您换个大点的。每个月进宫一趟,陪朕说说话。朕有事儿拿不准了,还得请教您老。”

小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浅,但眼睛里有光:“陛下给臣的恩典,臣感激不尽。只是进宫就不必了,臣一个糟老头子,能有什么见识?”

“您老要是没见识,那满朝文武都没见识了。”慕容弘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“令牌呢?”

小六从腰里解下织网的令牌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那是一块铁牌子,不大,方方正正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网”字,背面刻着“永昌”两个字。边角磨得发亮,是几十年来揣在怀里磨的。

慕容弘接过令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递给旁边的内侍:“传赵闻。”

不一会儿,赵闻进来了。四十出头,中等身材,穿着寻常的青色袍子,看着不像个特务头子,倒像个账房先生。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,这个人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可怕,因为他笑的时候,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。

“赵闻。”慕容弘把令牌递给他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织网统领。忠义侯的爵位,等你干满五年,朕再考虑给你。”

赵闻跪下去,双手接过令牌,磕了三个头:“臣领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
小六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开口:“赵闻。”

赵闻转过头,看着老上司。

“好好干,别给长公主丢脸。”小六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用力。

赵闻又磕了个头,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闷闷的:“属下记住了。谢老统领栽培。”

交接完了,小六从御书房出来,在宫门口遇见了胡守正。

胡守正也是专门来的。他今年六十六了,比小六小五岁,但看着还硬朗,拄着根拐杖,站在宫门口的石狮子旁边,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,像个普通的老头儿。

“我就知道你今天要出来。”胡守正说,走上前,跟小六并肩站着。

小六看了他一眼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“送送你。”胡守正说,“听说你要搬新宅子了?崇仁坊那边,跟我的忠勤伯府隔一条街。”

“嗯。皇上赏的,不去住不合适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沿着宫墙慢慢走。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凉意,吹得宫墙上的枯草沙沙响。

“你还记得吗?”胡守正忽然说,“长公主下葬那天,咱俩站在坟前,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
小六想了想:“我说什么了?”

“你说,‘长公主,您走了,织网还有我。’”

小六不说话了,低着头继续走。

“那时候你多大?”胡守正又问。

“不到三十。”

“不到三十,现在是七十多。四十多年了。”胡守正停下脚步,看着小六,“小六,你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
小六也停下来,看着远处。天边有一群鸟飞过去,黑压压的一片,不知道是要飞到哪里去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白发吹乱了,他也懒得理。

“值不值的不说。”小六的声音很轻,“就是觉得,太快了。一眨眼,人就老了。”

胡守正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两个老头子站在宫墙下,风吹着,谁也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小六才开口:“走吧,去喝一杯。”

“你不是不爱喝酒吗?”

“今天喝。”小六说,“今天是个日子,得喝。”

两人去了城东一家小酒馆,要了一壶黄酒,两碟小菜,坐在角落里慢慢喝。店小二不认识他们,以为就是两个普通的老头子,招呼得不算热情,但也不怠慢。

酒过三巡,胡守正问:“退下来以后,你打算干什么?”

“去长公主庙上香。”小六说,“每天去。”

“每天都去?”

“每天都去。”小六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以前忙,没时间好好给她老人家磕头。现在闲了,一天磕三个,早上一个,中午一个,晚上一个。把以前欠的都补上。”

胡守正笑了:“那你得磕到什么时候?”

“磕到我死。”小六放下酒杯,用手指头抹了抹桌上的水渍,“磕到我死,就差不多了。”

两人不说话了,闷头喝酒。黄酒不烈,喝着喝着,胡守正的眼眶就红了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小六倒是没红眼眶,只是手指头一直在摩挲着酒杯的边缘,一圈一圈的,像是在数什么。

酒馆外面,天快黑了,街上的行人少了,只有几个卖菜的挑着空担子往回走。远处传来一声吆喝:“豆腐——卖豆腐——”

小六听见了,侧头听了听,忽然说:“以前在织网的时候,有个接头暗号就是‘卖豆腐’。那会儿的暗号三天一换,比现在麻烦多了。”

胡守正没接话,给他斟了杯酒。

两人喝到天黑才散。小六出了酒馆,没坐轿子,也没骑马,自己慢慢走回去。路上经过长公主庙,他停下来,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。庙门已经关了,里头黑漆漆的,只有长明灯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,昏黄的一小团。

小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长公主庙的看门老头打开门,看见门口站着个白发老头,穿着一身干净的旧袍子,腰板挺直。

“施主,这么早?”

小六没说话,跨过门槛,走进正殿。殿里香烟缭绕,锦屏的塑像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把短刀,表情平静。

他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咚,三个响头。

然后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
看门老头愣在那儿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看见那白发老头走到门口的时候,伸手把歪了的蒲团摆正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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