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春,慕容弘翻了翻户部送来的年度账册,看出了不对劲。
这几年国库银两涨得快,从永昌元年的两千三百万两,到永昌五年的三千一百万两,每年增长一两百万,看着喜人。但慕容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商税涨了,盐税涨了,关税涨了,但有一项支出也在悄悄涨,叫“杂支”。
杂支是什么?户部尚书说是日常开销,修修补补、买买买买、犒劳犒劳,乱七八糟的都往里塞。永昌元年杂支十五万两,永昌五年杂支三十五万两,翻了一倍多。
三十五万两,够修一条路了。慕容弘把账册合上,下了一道旨:“清查户部十年账目,每一笔都要对得上。”
户部尚书周慎之接到旨意,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。
不是他贪了,是他管得松。周慎之这个人,人品不坏,清廉也谈不上,就是个老好人,手下报什么他批什么,从不过问细节。当了五年户部尚书,把国库从两千三百万管到了三千一百万,数字好看,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三千一百万里头有多少是虚的。
“陛下,十年账目,这得查到什么时候?”周慎之在朝堂上小声问。
“查到查清楚为止。”慕容弘坐在龙椅上,语气淡淡的,“查不清楚,你就别干了。”
周慎之不敢再说话。
但户部那帮人查了半个月,越查越糊涂。账本对不上,银两对不上,有些条目写得含含糊糊,连经办人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。周慎之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最后硬着头皮去找了胡守正。
胡守正正在家里浇花,听周慎之说完,放下水壶:“周大人,你是想让老夫帮你查账?”
“胡伯,您老人家精于算学,商会的账全是您亲自过目的,从没错过一笔。”周慎之拱手,姿态放得很低,“户部那帮人,养尊处优惯了,真刀真枪的查账,他们不行。”
胡守正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。老夫帮这个忙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查出来的东西,不管涉及到谁,都得办。不能捂着盖着。”
周慎之咬了咬牙:“行。”
第二天,胡守正带着商会三个最资深的账房先生进了户部。四个人往库房一坐,铺开十年来的所有账本,开始一笔一笔对。
头三天,没查出大问题,就是些小毛病——日期写错了,数字涂改了,没盖章的收据也入了账。胡守正一条条记下来,没发作。
第四天,出事儿了。
一个姓钱的账房先生抱着一摞账本跑过来,脸色发白:“胡会长,您看这笔。”
胡守正接过来一看,是永昌三年的一笔支出,条目写的是“修葺太庙,银三万两”。但他记得,永昌三年太庙确实修过,但工部报的预算是八千两,结算也是八千两,怎么户部这边变成了三万两?
“去工部调档。”胡守正说。
工部的档案调来了,果然,太庙修葺实际支出八千两,户部却支出了三万两。多出来的两万两千两,不知去向。
胡守正把这条记下来,继续查。
第五天,又查出一笔。永昌四年“购置仪仗,银一万五千两”,但礼部说那年没买过仪仗,仪仗还是永昌元年换的,花了五千两。
第六天,第三笔。永昌五年“犒劳边军,银两万两”,兵部说那年犒劳边军的银子是直接从边饷里拨的,户部没单独支过这笔钱。
三笔加起来,五万七千两。
胡守正把账本合上,跟周慎之说:“周大人,这账,老夫查不下去了。得请皇上看了。”
周慎之看着那三笔账,脸白得像纸。
慕容弘看完胡守正送来的报告,没说话,把报告放在桌上,手指头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,敲了十几下。
“小六那边,朕让人查过了。”慕容弘说,“织网的旧部查出来,太仓库吏赵德才,永昌三年到永昌五年,经手的银两有多笔去向不明。赵德才这个人,去年刚在崇仁坊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,光装修就花了五千两。他一个从七品的仓吏,年俸不到五十两,哪来的钱?”
周慎之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“传赵德才。”慕容弘说。
赵德才被带上来的时候,裤裆都湿了。他跪在殿上,浑身哆嗦,牙齿打颤,话都说不利索:“陛、陛下,臣、臣冤枉——”
慕容弘把那份报告扔给他:“自己看。”
赵德才捡起来,看了几行,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爬跪起来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!臣一时糊涂,臣把钱藏在地窖里了,分文未动,臣愿意全部退还!”
“五万七千两,分文未动?”慕容弘冷笑了一声,“你当地窖是聚宝盆?银子放进去还会自己生崽?”
赵德才说不出话来。
慕容弘看了小六递上来的密报,赵德才不光贪了这五万七千两,之前还贪过,加起来少说八万两。他买宅子、买地、养外室,花了至少三万两,剩下的藏在地窖里。
“抄家,斩首。”慕容弘只说了四个字。
赵德才被拖下去的时候,嚎得整条街都听见了。
案子查清了,慕容弘没停手,让胡守正继续查,把户部十年的账全部翻出来,一笔一笔对。对不上的,追究到底。
接下来半个月,户部上下鸡飞狗跳。胡守正带着三个账房先生,加上户部抽调的精干人员,愣是把十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捋了一遍。结果查出来,除了赵德才那八万两,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处问题,涉及银两加起来三万多两,涉及官员七个人,从主事到郎中,从仓吏到库使,大大小小,都伸了手。
慕容弘没手软。三个贪得最多的,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四个贪得少的,革职,永不叙用。周慎之作为户部尚书,虽然没贪,但监管不力,罚俸一年,降两级留用。
周慎之磕头谢恩,额头磕得通红。
整顿完户部,慕容弘又提拔了一批新人。新的户部尚书叫陈明远,是从地方上调上来的,在江南清丈田亩时表现突出,敢碰硬,不怕得罪人。慕容弘跟他谈了一个时辰,觉得这个人能用,就让他当了尚书。
陈明远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把户部的账目制度改了。以前是各司自己记账,月底汇总,经常对不上。现在改成统一记账,每一笔收支都要有据可查,经手人、核准人、复核人,三个人签字才能生效。月底盘点,库银和账目必须一致,差一文钱都得查清楚。
户部风气为之一新。
慕容弘坐在御书房里,翻着新送来的账册。陈明远上任三个月,户部的账目已经清晰了很多,以前那种含糊其辞的“杂支”不见了,每一笔都写得很具体——某月某日,修某处,用银多少两;某月某日,购某物,用银多少两。
“这才像个账本。”慕容弘合上册子,对旁边的陈明远说。
陈明远站在下首,三十七八岁,长得精瘦,戴着一副铜框眼镜,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楚:“陛下,臣想提个建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户部的银两,以前都堆在库里,一是占地方,二是容易招贼,三是银两放久了会损耗。臣建议,拿出一部分存在钱庄里,生点利息,也安全。”
慕容弘想了想:“存多少?”
“五六百万两,分存在京城几家大钱庄,每年光利息就有十几万两。”
“十几万两,够干不少事了。”慕容弘点头,“你写个章程,朕看看。”
陈明远应了一声,退出去了。
胡守正还坐在御书房里,端着茶盅,看着陈明远的背影,忽然说:“这个陈尚书,是个能干的。”
慕容弘笑了:“胡爷爷推荐的人,当然能干。”
“臣只是提了个名字,是皇上选中了他。”胡守正放下茶盅,“不过话说回来,户部这回是大清理,以后国库的账就清楚了。户部是国家的钱袋子,不能乱。”
慕容弘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,暖洋洋的,还有一股花的香味。
“朕登基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”慕容弘说,“‘盐是百姓的命,不能让他们吃不起’。现在盐价稳了,百姓吃得起了。但朕还想说另一句话——银子是国家的命,不能让它乱花。每一文钱,都得花在该花的地方。”
胡守正点点头,没说话,端起茶盅又喝了一口。茶有点凉了,但他喝得慢,一口一口的,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。
窗外传来一阵吆喝声——是个卖花的货郎,推着车从宫墙外头过,扯着嗓子喊:“栀子花——白兰花——两文钱一把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从宫墙的这头飘到那头,渐渐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