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秋,慕容弘把商界代表召进了宫。
不是朝堂上正式的那种召见,是在御书房里,摆了几把椅子,沏了壶茶,像拉家常似的。胡守正带着十个商界代表进来的时候,看见这阵势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都坐,别站着。”慕容弘坐在主位上,摆了摆手,“今天不是上朝,是聊天。朕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”
十个代表都是各大行会的首领,有绸缎行的、茶叶行的、药材行的、铁器行的、杂货行的,年纪最大的六十多,最小的也四十多了。他们在商场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主,但进了宫,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,腰板挺得笔直。
胡守正坐在最前面,他倒是不紧张,端起茶盅喝了一口,看了看慕容弘的脸色,开口道:“陛下召集我们来,是为了商税的事?”
“对。”慕容弘也不绕弯子,“朕看了户部的账,商税年年涨,从永昌元年的八十万两,到今年的将近一百五十万两,翻了快一倍。涨是好事,说明生意好做了。但朕在想,这税负合不合理?有没有小商号扛不住?”
话音刚落,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就站起来了,穿着一身绸缎袍子,脸圆乎乎的,像是个弥勒佛。他是杂货行的会长,姓周,在京城开了十几家杂货铺。
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。”周会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小商号的税负,确实重。”
“你说说看。”
“臣手下那些小铺子,一间门面,两三个伙计,一个月流水也就几十两银子,毛利十来两。刨去房租、工钱、进货成本,落到手里也就三四两。但商税一收,营业税、交易税、铺捐,七七八八加起来,一个月要交一两多。剩下不到二两,养家糊口都难。”
慕容弘皱了皱眉:“一两多的税,就撑不住了?”
“陛下明鉴,不是一两多的税撑不住,是赚得太少。”周会长叹了口气,“小本买卖,利润薄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亏本。臣那几个铺子,去年关了俩,不是生意不好,是赚的钱不够交税的。”
旁边一个茶叶行的代表也站起来,姓陈,瘦高个,说话慢条斯理的:“陛下,我们茶叶行也差不多。大茶商一年流水几万两,交几百两税,不痛不痒。但小茶商一年就卖几百两银子,交几十两税,那就伤筋动骨了。”
慕容弘听完,没急着表态,转头看户部尚书陈明远:“陈尚书,这情况你了解吗?”
陈明远推了推眼镜,翻开手里的册子:“陛下,户部的数据确实显示,小商号的税负占比偏高。大商号一年交税占利润的一成左右,中等商号占一成半,小商号占两成多。同样的生意,规模越小,税负越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税是定额的。”陈明远解释,“营业税按铺面大小收,交易税按流水抽成,但小商号的流水低,定额的税就显得重了。大商号流水高,定额的税占比就小。”
慕容弘明白了,转头看胡守正:“胡会长,你怎么看?”
胡守正放下茶盅,沉吟了一下:“陛下,臣有个建议。小商号税负减半,大商号适度多征,中等商号不动。这样既能让小商号喘口气,又不影响国库收入。”
“具体怎么操作?”
“小商号的标准,可以按年流水来定。一年流水五百两以下的,算小商号,税率减半。一年流水五千两以上的,算大商号,税率增加一成。中间的不动。”
慕容弘算了算,如果按这个方案,小商号减半的税收损失,可以从大商号增加的一成里补回来,应该不会影响总额。他转头看陈明远:“陈尚书,你算算,可行吗?”
陈明远拿出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抬起头:“陛下,可行。按去年的数据算,小商号减半,少收八万两;大商号增加一成,多收十万两。两相抵消,国库还能多两万两。”
“那行。”慕容弘拍板,“就按这个办。传旨,小商号税率减半,大商号税率增加一成,中等商号不变。从明年正月初一实行。”
几个大商号的代表互相看了一眼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绸缎行的会长姓刘,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做了三十多年绸缎生意,家底厚实,但为人抠门,一听说要多交税,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斗胆说一句。大商号多征税,臣没意见。但臣想问一句,多征的税用在哪里?能不能让臣们知道?”
这话问得有点冲,旁边几个人都替他捏了把汗。胡守正皱了皱眉,正要开口,慕容弘摆了摆手。
“刘会长问得好。”慕容弘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,“多征的税,朕会用在该用的地方。修路、架桥、办学堂、养军队,哪样不要钱?你们多交的每一文钱,朕都会花在能让生意更好做的地方。路修好了,货运得快;学堂办多了,伙计识字算账的本事就大;军队养强了,草原上的商路就安全。算总账,你们不亏。”
刘会长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弯下腰:“陛下圣明。臣不是心疼那点税,是想知道银子花到哪儿去了。陛下这么一说,臣就放心了。朝廷有难处,我们愿意多担。”
慕容弘转过身,看着他,认真地说:“商人爱国,朕心甚慰。但朕不是让你们白担。等新税法实行一年,朕会让户部算一笔账,把多征的税用在哪儿了,列个清单,给你们看。”
全场都愣了。皇帝给商人看账本?这事儿从古至今没听说过。
胡守正第一个反应过来,站起来拱手:“陛下此举,前无古人。商人们必定感恩戴德,尽心尽力。”
慕容弘笑了笑:“不是感恩戴德,是互相信任。朝廷信商人,商人信朝廷,生意才能做得长久。”
散了会,十个商界代表走出宫门,一个个面色复杂。刘会长跟胡守正走在一起,小声说:“胡会长,这位皇上,跟以前的不一样。”
胡守正看了他一眼: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的皇上,跟商人说话,是居高临下,像施舍。这位皇上,是平起平坐,像商量。”刘会长叹了口气,“就冲这个,多交一成税,我认了。”
胡守正笑了笑,没说话,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。
新税法推行后,效果比预想的还好。
小商号税负减半,那些原本在盈亏线上挣扎的小铺子一下子活了过来。京城东市有个卖杂货的小铺子,老板姓王,以前一个月交一两多的税,去掉成本,到手不到二两银子,一家人紧巴巴的。新税法实行后,他一个月只交五钱多的税,多出来的银子里,他给儿子买了书本纸笔,送去私塾念书。
大商号虽然多交了一成税,但也没人闹事。一来是慕容弘那番话说得在理,二来是朝廷确实在办实事。永昌六年一年,朝廷修了从京城到天津卫的官道,拓宽了路面,铺了碎石,雨天也不泥泞了,货运速度提高了三成。又在京城办了四所商学堂,专门教商人子弟算账、写字、学外语。
年底一算账,商税总额比去年还多了三万两。
小商号活了,大商号没伤着,国库还增收了。三全其美。
胡守正捧着账本,在朝堂上念给文武百官听,念完了,转过身对慕容弘深深一揖:“皇上英明。”
慕容弘坐在龙椅上,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手里拿着算盘,那是太子的,太子前几天落在御书房了。他把算盘的珠子从上到下拨了一遍,珠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数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