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六年冬,北疆传来噩耗。
镇北王石坚病逝了,享年八十。
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,慕容弘正在御书房里看折子。内侍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陛下,北疆八百里加急,镇北王石坚,昨日亥时,在漠北都护府病故。”
慕容弘手里的朱笔掉在折子上,洇开一个大红点。
他愣了好几息,才站起来,声音有点哑:“怎么……怎么就走了?朕去年见他,他还好好的。”
内侍不敢抬头。
石坚不是突然病的。去年秋天慕容弘北巡,见到的石坚已经老态龙钟,走路要人扶,说话也断断续续的。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,骑着马在草原上跑了一圈,回来说“皇上放心,臣还能守”。那时候慕容弘就知道,这个老将军是在硬撑。
如今,撑不住了。
慕容弘站在御书房里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红了眼眶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他也不擦,就那么站着,让眼泪滴在龙袍上。
“石将军是大梁的柱石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柱石倒了,朕心里头……空了。”
第二天早朝,慕容弘下旨:举国哀悼三日,京城各衙门停止办公,商户自愿歇业,百姓自发吊唁。石坚的灵柩从北疆运回京城,沿途州县都要设棚祭奠。
灵柩运回京城那天,天阴着,北风刮得人脸疼。
慕容弘亲自到城门口迎接。他没穿龙袍,穿了一身素白的丧服,站在城门外头,身后跟着文武百官,全都是一身白。风把丧服吹得猎猎作响,没人说话,只有风声和白幡的哗啦声。
灵车从北边来了,八匹白马拉着,车上是一口黑漆棺材,棺材上盖着一面军旗,是石坚生前用的那面,边角都磨毛了,上头还有几处暗褐色的痕迹,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。
慕容弘迎上去,扶住灵车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老将军,您走好。”他拍了拍棺材,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,“大梁的北边,朕会守住的。您安心去吧。”
石坚的儿子石敢跪在灵车旁边,四十来岁,长得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,黑脸膛,浓眉毛,虎背熊腰,穿着一身孝服,跪在那儿像一座山。他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地上,咚咚响:“皇上隆恩,臣替父亲谢皇上。”
慕容弘把他扶起来,看着他的脸,说:“你父亲是大梁的功臣。朕今天来,不是皇帝送臣子,是晚辈送长辈。你明白吗?”
石敢的眼眶红了,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灵柩停在石府正堂,白幡白帐,香烟缭绕。石坚的遗像挂在正中央,画的是他五十岁时的样子,年轻,英武,目光如炬,穿着盔甲,手按剑柄,像是随时要上马杀敌。
胡守正从京城南边赶过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顿。他今年七十了,腿脚不好,走得慢,但走得稳。进了灵堂,他把拐杖交给旁边的人,自己跪下去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遗像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话:“石兄,你怎么也走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灵堂里安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胡守正跪在那儿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一滴一滴落在蒲团上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了四十多年前,他跟石坚一起跟着长公主走西域的日子。那时候石坚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浑身是劲儿,一顿能吃五碗饭,打架从来不怂,一个人能打三个。
有一次在沙漠里遇到马匪,石坚提着刀冲在最前面,砍翻了两个,自己被砍了一刀,胳膊上血淋淋的,也不退,硬是把马匪杀退了才包扎。
“石兄,你记不记得?”胡守正跪在那儿,像是在跟遗像聊天,“那年咱们在玉门关外头,你中了暑,差点死在路上。长公主给你灌了三碗绿豆汤,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‘我还能打’。长公主骂你‘打什么打,先把命保住’。”
灵堂里有人低声抽泣。
胡守正继续说:“后来你被调到北疆,一去就是二十多年。咱们见面的次数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每次见面你都说‘等退了休,咱哥俩好好喝一顿’。现在好了,你倒是退了,酒还没喝呢。”
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小六是下午到的。
他今年七十三了,退隐以后住在崇仁坊的小宅子里,深居简出,很少出门。但今天他来了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全白了,走路颤巍巍的,身后也没跟人,就自己一个人。
进了灵堂,他没跪,站着上了三炷香。手抖得厉害,香差点掉了,旁边的人想帮他,他摇了摇头,自己把香插进香炉里。
然后他站在遗像前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石将军。”小六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为大梁守了一辈子边疆,安息吧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织网的老兄弟,走得差不多了。你这一走,又少一个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慢慢走到角落里,靠着柱子站着,不说话,也不哭,就那么站着,看着灵堂里的人来来往往。
石敢跪在灵前,一遍遍磕头谢客。来的客人太多了,有军中的同袍,有朝中的官员,有商会的人,有普通百姓。石坚在北疆守了二十多年,名字传遍天下,百姓们听说他死了,自发来吊唁,排的队从石府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
慕容弘在灵堂里待了大半个时辰,走之前,把石敢叫到旁边。
“你父亲的丧事,朕让礼部操办,一切费用从国库出。追封的事,朕已经让人拟了旨。”
石敢又要跪,慕容弘扶住他。
“追封石坚为忠武王,配享太庙。”慕容弘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父亲当得起这个‘忠’字,也当得起这个‘武’字。忠武王,三个字,他一辈子,值了。”
石敢终于忍不住了,眼泪夺眶而出,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。
慕容弘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说:“北疆不能没人守着。朕命你接任镇北将军,继续镇守北疆。你父亲的遗志,你来继承。”
石敢擦了擦眼泪,跪下去,重重磕了个头:“臣领旨。臣一定守好北疆,不辜负皇上的信任,不辜负父亲的在天之灵。”
慕容弘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灵堂。白幡在风里飘,香烟从门里涌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见胡守正还跪在那儿,看见小六靠在柱子上,看见石敢跪在灵前,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哭。
他收回目光,迈步走了。
出去以后,慕容弘没坐轿子,自己沿着街走了一段。街上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有的门口挂着白幡,有的没挂,但也没什么生意。几个老百姓站在路边,看见他穿着丧服走过来,没认出来是皇帝,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面色沉重,自动让开了路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来,伸手把歪了的白布条摆正。那是石府门口挂的,被风吹歪了,耷拉着,看着不精神。他把布条重新系好,退后两步看了看,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一阵哭声,是灵堂里头的,隐隐约约的,被风送过来,时断时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