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春,胡守正倒了。
消息是商会的人递进宫来的。说胡会长连日操劳,前天在商会开会时突然晕倒,抬回家就起不来了。太医去看过,说是积劳成疾,心肺都有损伤,得静养,否则有性命之忧。
慕容弘听完,放下手里的折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胡守正今年七十了。从永昌元年到现在,整整七年,这个老头子一天都没闲着。商税改革、纸币推行、红毛国通商、户部清账,哪一桩哪一件都少不了他。去年冬天,那么大岁数了,还亲自跑了一趟江南,去协调丝绸行会的事,来回两个月,路上染了风寒,回来就没好利索。
“备轿,去胡府。”慕容弘站起来。
胡府在崇仁坊,忠勤伯府的匾额挂了七年了,漆都褪了色。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油光锃亮,是附近的孩子们骑的,胡守正从不赶他们。
慕容弘进府的时候,胡继宗迎出来,跪在门口磕头。胡继宗是胡守正的儿子,三十六岁,长得像他爹,圆脸,浓眉,说话慢悠悠的,但做事利索。他跟着胡守正管了七八年商会,大小事务都经手过,在商界已经立住了脚。
“起来吧。”慕容弘扶起他,“你父亲怎么样了?”
胡继宗眼眶红着,声音有点哑:“回陛下,父亲早上醒了一会儿,喝了半碗粥,又睡过去了。太医说……说心肺损伤得厉害,怕是没那么容易好。”
慕容弘点点头,往后院走。
胡守正的卧房在正房西侧,不大,但亮堂。窗户半开着,春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院子里丁香花的味道。胡守正躺在床上,盖着一床薄被,人瘦了一圈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窝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跟去年判若两人。
但他醒着,听见动静,慢慢睁开眼,看见慕容弘,愣了一下,然后挣扎着要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慕容弘快步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,“躺着,别起来。”
胡守正没坚持,又躺回去,喘了几口气,才开口:“陛下怎么来了?臣没事,就是年纪大了,不中用了。”
“太医跟朕说了。”慕容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的脸,“操劳过度,心肺损伤。您老这是累出来的。”
胡守正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:“不累。就是老了,零件不中用了。”
慕容弘没接话。他看见胡守正的手露在被窝外面,瘦得青筋暴起,手指头关节粗大,是打了半辈子算盘磨出来的。他伸手把那只手握住了,凉的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胡卿。”慕容弘换了称呼,不叫“胡会长”,也不叫“胡爷爷”,叫“胡卿”,语气郑重,“您要保重。大梁的商界离不开您。”
胡守正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“陛下,臣怕是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了。臣这身子骨,臣自己清楚。能撑到今天,已经是老天爷赏脸了。”
慕容弘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臣这辈子,值了。”胡守正看着天花板,目光有点散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,“十四岁跟着长公主跑商路,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就会算个账。长公主不嫌弃,手把手教,教了三年,把商会交给我管。那时候我想,这辈子就跟着长公主干了,干到干不动为止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后来长公主走了,我跟了太上皇,跟了先帝,跟了陛下。四朝了,六十年。商道立宪、盐政改革、纸币、税改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臣都参与了。值了,真的值了。”
慕容弘的眼眶红了,但他忍着没掉泪。
胡守正忽然转过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胡继宗:“继宗,过来。”
胡继宗赶紧走过去,跪在床边。
“以后商会的事交给你。”胡守正看着儿子,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,不像个病人,“要像你爷爷和你父亲一样,好好干。商会不是胡家的,是天下商人的。咱们胡家只是替大家管事的,记住了吗?”
胡继宗含泪点头:“父亲,儿子记住了。”
“商道立宪,是长公主定的规矩,不能改,一丝一毫都不能改。咱们胡家世代经商,靠的就是规矩两个字。规矩在,胡家在;规矩没了,胡家也就完了。”
“儿子明白。”
胡守正说完这些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整个人松弛下来,靠在枕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这时候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缓慢的,拖沓的,一听就知道是老人。
小六进来了。
他今年七十四,比胡守正还大四岁,走路已经不太稳当了,但听说胡守正病了,还是自己走过来了。从崇仁坊东头到西头,不到二里地,他走了小半个时辰,中间歇了好几回。
进了门,小六没说话,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胡守正。
胡守正睁开眼,看见是他,嘴角翘了一下: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你死没死。”小六说,声音沙哑,但语气还是老样子,硬邦邦的。
“还没死呢,让你失望了。”
两个老头子对视了一眼,忽然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胡守正的眼角流下泪来,小六的眼眶也红了。
小六在旁边椅子上坐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,就剩咱俩了。你要是走了,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胡守正没接话。
“石坚走了,慕容安走了,慕容宁也快了。”小六一个一个数,声音越来越低,“当年那些老人,一个个都走了。就剩你跟我,还赖着不走。”
“你走吧,我不拦你。”胡守正说。
“走哪儿去?”
“去那边,找长公主,找石坚,找他们喝酒。”
小六瞪了他一眼:“要找你去找,我不去。我还得活着,替你们看着大梁呢。”
胡守正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。
慕容弘坐在旁边,听着这两个老头子你一句我一句,心里头酸得厉害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太医叫过来。
“胡大人的病,到底怎么样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太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留着山羊胡,一脸为难:“陛下,臣不敢隐瞒。胡大人这是积劳成疾,心肺皆有损伤,加之年事已高,脏腑机能衰退……臣能做的,就是用药养着,尽量延长些时日。但要痊愈,难。”
慕容弘沉默了一会儿:“能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,人参、鹿茸、灵芝,国库里有,尽管用。”
“是。”
慕容弘回到房里,对胡守正说:“胡卿,朕已经命太医全力救治,赐人参二十斤,鹿茸十对,灵芝五朵。您老安心养病,别想商会的事了,让继宗替你管着。”
胡守正挣扎着要起来谢恩,慕容弘又把他按住了。
“皇上恩典,臣感激不尽。”胡守正躺在床上,声音微弱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,“臣这辈子,最大的福气,就是遇上了长公主,遇上了皇上。有这句话,臣死也瞑目了。”
“不许说死。”慕容弘板着脸,“您老得活着,活到一百岁。大梁的盛世才刚开始,您还没看够呢。”
胡守正笑了笑,没再说话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了,像是睡着了。但慕容弘看见,他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动着,像是在拨算盘珠子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
小六坐在旁边,看着老朋友的脸,忽然伸手把他被角往上拉了拉,掖好了。然后站起来,也不告辞,自己慢慢走出去了。
院子里,丁香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小六走到花树下,停下来,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花瓣落了他一身,他也不掸,就那么站着,像一截老树桩。
屋里传来胡继宗的声音:“父亲,您喝药。”
然后是胡守正含混的应答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小六低下头,看见脚边有一片花瓣,紫色的,被踩了一脚,烂在泥里。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撑着门框喘了几口气,然后迈过门槛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