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四月初九,胡守正走了。
那天早晨天气很好,院子里的丁香花开得正盛,香气飘得满府都是。胡守正躺在床上,已经三天没能起来了,水米不进,就靠着参汤吊着命。但那天早上他忽然清醒了,眼睛亮了一下,看了看窗外的天,说了一句“今天天气好”,然后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胡继宗跪在床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慕容弘正在跟户部尚书陈明远商议今年的预算。内侍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发抖:“陛下,忠勤伯胡守正,今日卯时,病故了。”
慕容弘手里的笔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子:“备轿,去胡府。”
陈明远也站起来,拱手道:“陛下节哀。”然后弯腰把地上的笔捡起来,放在桌上。
慕容弘到胡府的时候,灵堂已经搭起来了。白幡白帐,香烟缭绕,胡守正的遗像挂在正中央,画的是他六十岁时的样子,圆脸,浓眉,笑眯眯的,像个慈祥的老掌柜。
胡继宗跪在灵前,穿着一身粗麻孝服,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。看见慕容弘进来,他磕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地上,咚咚响。
慕容弘没说话,走到灵前,从内侍手里接过三炷香,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看着遗像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胡爷爷,您安息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胡继宗跪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皇上隆恩,臣替父亲谢皇上。”
慕容弘转过身,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第二天,慕容弘在朝堂上下旨:追封胡守正为忠敏公,谥号文恪。辍朝一日,以示哀悼。商会举哀,停业三天。
这封号和谥号,是慕容弘自己定的。忠敏,忠诚而勤勉;文恪,文雅而谨慎。两个字概括了胡守正的一辈子,恰如其分。
消息传到商会,几百个商人自发穿了丧服,在会馆里设了灵堂,祭奠胡守正。杂货行的周会长哭得最凶,他十四岁跟着胡守正当学徒,是胡守正一手带出来的。他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说:“胡会长,您走了,咱们商界的天塌了一半。”
小六是第二天赶来的。
他今年七十四了,走路已经很费劲了,从崇仁坊东头到胡府,不到二里地,他走了大半个时辰。进了灵堂,他看了一眼遗像,没跪,站着上了三炷香。手抖得厉害,香灰掉在他手上,烫了一下,他也没反应。
然后他站在灵前,沉默了很久。
灵堂里很安静,只有香烟袅袅升起,被穿堂风吹散了又聚拢。小六的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他也不理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,随时都可能倒下去,但就是不肯倒。
“老胡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也走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。
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人,一个都不剩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小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,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。他没有声音,就那么站着流泪,肩膀微微发抖。
胡继宗跪在旁边,想去扶他,小六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扶。”小六说,“我还能站。”
他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慢慢走到角落里,找了把椅子坐下。旁边有人递茶过来,他没接,就那么坐着,眼睛看着灵堂外面。外头的天很蓝,云很白,丁香花的香味飘进来,浓得化不开。
胡守正的丧事办得隆重但不铺张,这是他自己生前的意思。胡继宗跟慕容弘说过,他父亲临终前交代了三件事:第一,丧事从简,不许铺张浪费;第二,商会的事要尽快交接,不能耽误;第三,胡家子孙要世代经商,守住商道立宪。
慕容弘听完这三点,沉默了很久,说:“你父亲到死,想的都是大梁和商界。这种人,千古难寻。”
丧事办完以后,商界开了大会,推举胡继宗接任商会会长。
会馆里坐满了人,各大行会的首领都来了。杂货行的周会长、茶叶行的陈会长、绸缎行的刘会长、药材行的赵会长,还有几十个中小行会的代表,把会馆的正厅挤得水泄不通。
胡继宗站在台上,穿着一身素色袍子,神情沉痛但镇定。他先朝台下鞠了一躬,然后开口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各位叔伯兄长,家父不幸病逝,商界痛失栋梁。继宗年幼才疏,本不敢担此重任,但家父临终前交代,商会不能一日无主。继宗不才,愿接任会长之职,一定尽心竭力,不负家父遗志,不负各位的信任。”
台下掌声雷动,但掌声里带着哭声。
周会长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大声说:“胡会长走了,胡公子顶上。胡家四代经商,代代都是好样的。我们信得过胡公子,也信得过胡家。商界有胡家在,乱不了。”
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表态,有的说“胡公子年轻有为”,有的说“胡会长在天上看着呢”,还有的说“咱们跟着胡公子干”。乱糟糟的,但意思很统一——拥护胡继宗接任会长。
慕容弘在宫里听说了这件事,专门把胡继宗叫进宫,跟他说了一番话。
“你胡家四代为商界领袖,从你曾祖到你父亲,代代都守住了商道立宪这条线。这是荣耀,也是责任。”慕容弘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胡继宗,目光很认真,“朕今天把话说在前头,商会的会长,不是官,是商人们推举出来的。你得对得起他们的信任。”
胡继宗跪在地上,拱手道:“皇上教诲,臣铭记在心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慕容弘摆摆手,“你父亲跟了朕七年,从永昌元年到如今,桩桩件件,朕都记在心里。他病重的时候,朕去看过他,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大梁的商界离不开您’。这句话,朕今天也送给你。”
胡继宗站起来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皇上,臣明白。臣一定守住家父留下的基业,守住商道立宪,守住大梁商界的根基。”
慕容弘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,递给胡继宗。
是一把算盘,不大,紫檀木的,珠子磨得油光发亮。胡继宗接过去一看,算盘的背面刻着两行小字——“永和三年,锦屏赠守正”。
他愣住了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遗物。”慕容弘说,“他病重的时候,让家人把这个交给朕,说等他走了,让朕转交给你。朕一直留着,今天给你。”
胡继宗把算盘捧在手里,手指头摸着那两行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他终于没忍住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算盘珠子上,顺着珠子滑下去,落在掌心里。
“臣……臣一定好好保存。”他哽咽着说。
“不是保存。”慕容弘纠正他,“是要用。你父亲用这把算盘打了一辈子算盘珠子,算的都是大梁的账。你接着打,把账算清楚,把商道守好。”
胡继宗擦了擦眼泪,把算盘收进怀里,拍了拍,像是怕丢了似的。
从宫里出来,胡继宗没坐轿子,自己走了一段路。京城的大街上,商号都开着门,但很多门口挂着白幡,是自发为胡守正致哀的。掌柜的们看见他,有的拱手,有的鞠躬,有的喊一声“胡会长”,声音里带着敬意,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哀伤。
他走到崇仁坊,在忠勤伯府门口停下来。门上的白幡还没摘,风吹过来,哗啦啦响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副挽联,是慕容弘亲笔写的——“四朝元老,商界楷模;一代完人,大梁柱石”。
胡继宗伸手摸了摸挽联的纸,纸是宣纸,很薄,被风吹得有点皱了。他把皱褶抚平,退后一步看了看,转身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,丁香花已经落了,满地都是紫色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他走到正堂,把怀里的算盘取出来,放在桌上,然后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桌上还有半壶凉茶,是胡守正生前没喝完的。胡继宗拿起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苦的,但他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