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冬,小六不行了。
消息是织网的新统领赵闻递进宫来的。他说老统领已经卧床半个月了,前些天还能喝点粥,这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了。太医去看过,说是油尽灯枯,没几天了。
慕容弘听完,放下手里的折子,坐了半晌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站起来,说了一句:“备轿,去小六家。”
小六住在崇仁坊东头的一处小宅子里,是三年前慕容弘赐的。宅子不大,两进院子,但收拾得干净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,夏天遮阴,冬天落叶,小六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喝茶,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。
慕容弘进院子的时候,天阴沉沉的,北风刮得紧。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指头。赵闻在门口迎接,跪下去磕头,慕容弘摆了摆手,径直往里走。
小六躺在里间的床上,盖着一床旧棉被,被子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,脸颊凹进去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像冬天的枯草。
但他还醒着,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头来,看见了慕容弘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慕容弘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握住了小六的手。那手凉的,冰凉的,骨节粗大,手指头僵硬的,像是握着一把冻硬的枯枝。
“陛下。”小六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您。”慕容弘说。
小六摇了摇头:“臣一个糟老头子,不值得。”
慕容弘没接话,握着他的手,坐在那儿,像孙子陪着爷爷。炉子里的火烧得不旺,屋子里冷飕飕的,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霜。
“皇上。”小六忽然说,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,像是回光返照,“臣要去见长公主了。”
慕容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您别这么说,您还能活。”
小六笑了笑,笑得很浅:“活不了了。臣自己知道。”他喘了口气,手指头在慕容弘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,“皇上,臣有句话,想跟您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长公主当年说过,商道立宪不能改。”小六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忽然亮了,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,他还是那个年轻的织网探子,跟在锦屏身后,听她说每一句话,“皇上一定要守住。商道立宪在,大梁就在。商道立宪没了,大梁就完了。”
慕容弘含泪点头:“朕记住了。朕一定守住。”
小六放心了似的,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,然后又睁开,转头看着站在床尾的赵闻。
“赵闻,过来。”
赵闻赶紧走过去,跪在床前。他是小六的义子,十年前认的,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千户,小六看他能干,收了他当义子,手把手教了他五年。如今他已经接任织网统领,做事比小六当年还狠,但对小六,一直是当亲爹一样孝顺。
“义父。”赵闻跪着,眼眶红红的,但忍着没哭。
“织网是大梁的眼睛,要保护好。”小六看着他的脸,“眼睛不能瞎,瞎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坏人来了不知道,奸臣作乱不知道,敌国打过来了也不知道。你记住,织网的人,什么时候都要睁着眼。”
赵闻咬着牙,重重磕了个头:“义父放心。儿子记住了。织网在,眼睛就在。”
小六点了点头,又闭上眼睛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子里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响声,是木炭燃烧的声音,脆脆的,像是骨头断了似的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小六忽然又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已经快黑了,最后一抹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昏昏黄黄的,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长公主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臣来了。”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笑,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赵闻扑过去,摸了摸他的脉搏,又探了探他的鼻息,然后跪在地上,脑袋磕着床沿,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闷在嗓子里的那种哭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慕容弘坐在那儿,握着小六的手,那只手已经彻底凉了,凉透了。他没有松开,就那么握着,握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,才慢慢放下来,把小六的手塞进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他站起来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微微抖了几下,然后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,声音沙哑地说:“传旨,追封小六为忠义公,谥号武烈。织网举哀,罢朝一日。”
赵闻跪在地上,磕头谢恩,额头磕得地砖咚咚响。
消息传到行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慕容宁坐在轮椅上,腿上搭着毯子,正在喝一碗参汤。他已经八十七了,耳朵背了,眼睛花了,但脑子还清楚。内侍跪在地上,把消息说了一遍,又大声说了一遍,他才听清。
“小六,走了?”慕容宁放下碗,手停在半空中。
内侍点头:“是,太上皇。今日申时,忠义公慕容六,在家中病故。”
慕容宁沉默了很久,久到内侍以为他睡着了,抬头看了一眼,发现他没睡,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
“当年跟着皇姑母的人,最后一个也走了。”慕容宁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石坚走了,胡守正走了,李恪走了,阿九走了……一个一个,都走了。如今轮到小六了。”
太上皇后坐在旁边,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慕容宁闭上眼睛,过了好一会儿,又睁开:“下旨,抚恤小六家属,赏银两千两,绢五百匹。让礼部派员去吊唁,替朕上炷香。”
内侍应了一声,退下去了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慕容宁坐在轮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太上皇后看着他,轻声说:“该歇了。”
慕容宁摇了摇头:“睡不着。朕在想事儿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皇姑母。”慕容宁说,“朕小时候,皇姑母常来宫里,给朕带糖吃。那时候她三十多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她抱着朕,说‘宁儿长大了要做个好皇帝’。后来她真的把朕扶上了皇位,又给朕立了那么多规矩。商道立宪、水师通商、盐政改革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她定下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,声音有点颤:“如今跟着她的人,一个都不剩了。朕也快了。”
太上皇后握紧了他的手,没说话。
小六的丧事办得简单,这是他临终前交代的。他说不要铺张,不要浪费,找几个织网的老兄弟抬出去埋了就行。赵闻不听他的,还是办了三天法事,织网上下几百人来吊唁,把那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出殡那天,天又阴了,北风刮得人脸疼。赵闻捧着灵位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织网的几百个探子,清一色的黑色袍子,排成两列,沉默地走着,脚步整齐划一,没有哭声,只有脚步声,沙沙的,像风吹过沙地。
慕容弘没去送葬,但他站在宫城的城墙上,远远看着那条黑色的队伍从崇仁坊出来,穿过大街,出了城门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身边的内侍冻得直哆嗦,提醒他说:“陛下,天冷,回去吧。”
慕容弘没动,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:“当年跟着长公主的,还有活着的吗?”
内侍想了想,小声说:“回陛下,还有一个,太上皇。”
慕容弘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,转身走下城墙,回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。桌上摆着一摞折子,最上面那一份是户部送来的年度预算,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看了一眼,没心情看,推到一边。
他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,打开。里头是一块令牌,铁制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网”字,背面刻着“永昌”两个字。是小六致仕时交回来的那块,他一直留着,没给赵闻,重新发了一块新的。
他把令牌翻过来,看见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时间久了,锈迹斑斑的,几乎看不清。他拿手指头摸了摸那道划痕,粗糙的,咯手。
炉子里,一块木炭突然崩裂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炭盆边上,闪了几闪,慢慢暗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