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一年春,皇太孙慕容启满五岁了。
这孩子长得像他爹,圆脸,浓眉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骨碌碌转,瞧着就机灵。他三岁认字,四岁能背《千字文》,如今五岁了,慕容弘觉得该正经找个先生教了。
找谁呢?慕容弘想了半天,想到了张先生。
张先生叫张伯远,今年七十三了,是当世的大儒,一辈子教书育人,门生遍布天下。先帝在位时他当过几年太子太傅,教过慕容弘读书。后来年纪大了,告老还乡,回了江南老家,据说在乡下开了个私塾,教村里的娃娃认字。
慕容弘让人去请,张先生不来,说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。
慕容弘想了想,决定亲自去。
从京城到江南,骑马走了八天。慕容弘只带了几个随从,轻车简从,到了张先生的老家——一个小村子,依山傍水,几十户人家,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。
张先生住在村子东头,三间瓦房,一个小院子,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,养着几只鸡。慕容弘到的时候,张先生正蹲在菜地里拔草,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袍子,戴着个草帽,像个老农。
“张先生。”慕容弘站在院门口,喊了一声。
张先生抬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,手里的草掉在地上,愣了好一会儿,才赶紧站起来,手在袍子上擦了擦,深深弯下腰:“陛下?您怎么来了?”
慕容弘走进去,扶住他:“先生,朕来请您出山。”
张先生苦笑:“陛下,臣都七十三了,耳聋眼花,教不了书了。您另请高明吧。”
慕容弘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去。张先生接过来一看,是一幅画,画的是当年他教慕容弘读书时的情景。画上的慕容弘才六岁,坐在书桌前,握着笔,皱着眉头,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张先生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戒尺,脸上的表情又严厉又慈祥。
“先生,您教了朕四年。”慕容弘说,“朕能当个好皇帝,一半是皇祖父和父皇的功劳,一半是您的功劳。如今朕的儿子五岁了,该启蒙了。朕想请您再教他几年。”
张先生看着那幅画,手微微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慕容弘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陛下长大了。”他说,“当年那个不爱写字的小娃娃,如今是一代明君了。”
慕容弘也笑了:“先生就别笑话朕了。朕那会儿不爱写字,您打了好几次手心,朕还记得呢。”
张先生把画小心地收好,放进袖子里,然后整了整衣冠,郑重其事地给慕容弘行了个礼:“陛下亲自来请,臣再推辞,就是不识抬举了。臣愿效劳。”
慕容弘赶紧扶住他:“先生,是朕请您,不是您求朕。别行大礼。”
张先生直起腰,笑了:“那臣就托个大,跟陛下说句实在话——臣这把老骨头,还能教几年?太子太孙,一个五岁的娃娃,教到十岁,臣就得入土了。但臣愿意教,教一天算一天。”
慕容弘眼眶一红,拍了拍张先生的肩膀。
回到京城,拜师礼设在宫里的书房。
书房不大,但敞亮,窗户对着御花园,春天的花开了,香气飘进来,闻着就舒服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是永宁长公主写的一副对联——“商通四海,道贯千秋”。字写得不算好,但气势足,一笔一划都很有力。
皇太孙慕容启穿着一身小号的礼服,规规矩矩站在书房中间,圆脸上带着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他见过张先生一面,在画像上,如今见到真人,觉得跟画像不太像——画像上的张先生年轻,这个张先生老得跟个核桃似的。
“启儿,跪下,给先生磕头。”慕容弘说。
慕容启跪下去,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,小脑袋碰在地上,咚咚响。磕完了抬起头,额头红了一块,他也不揉,就那么跪着,等张先生说话。
张先生走上前,弯下腰,双手扶起他:“殿下请起。”
慕容启站起来,仰着头看张先生,忽然问了一句:“先生,您多大年纪了?”
“七十三。”张先生笑眯眯地说。
“七十三?”慕容启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比我大六十八岁。”
张先生笑了:“殿下算术不错。”
慕容弘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嘴角翘了一下,对张先生说:“先生,严师出高徒。朕当年不听话,您该打就打,别惯着他。”
张先生点头:“陛下放心,臣教了几十年书,知道分寸。”
拜师礼结束了,张先生正式开始教慕容启读书。第一课,他没讲《三字经》,也没讲《千字文》,而是讲了一个故事。
“殿下,您知道永宁长公主吗?”张先生坐在书桌前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慕容启点头:“知道。父皇说过,皇姑祖母很厉害,把大梁变得很强。”
“那殿下想不想听听她的故事?”
“想!”
张先生展开竹简,上头写着《商道》第一章。他清了清嗓子,慢慢念:“永宁长公主沈氏,讳锦屏,太祖之女也。少而聪慧,长而明达。永和三年,首倡商道立宪,开千古未有之局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,念完一段,就解释一段。慕容启听得入神,两只手撑在桌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先生的脸。
张先生讲完了第一章,问他:“殿下,听懂了吗?”
慕容启想了想,说:“懂了一点。皇姑祖母很聪明,把商人跟朝廷绑在一起,这样两边都好。”
张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教了几十年书,头一回遇到五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。不是背的,是自己想的,虽然话说得不太利索,但意思到了。
慕容启又补了一句:“皇姑祖母好厉害。”
张先生摸了摸他的头:“殿下说得对。长公主确实厉害。但殿下要记住,长公主厉害的不是聪明,是坚持。商道立宪定了就不能改,这是她这辈子最坚持的事。殿下长大了,也要学会坚持。”
慕容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下午,胡继宗来了。
他带了一个锦盒,里头装着文房四宝——笔、墨、纸、砚。笔是狼毫的,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“永和三年制”。墨是徽墨,上面印着“锦屏”两个字。纸是宣纸,薄如蝉翼,白如雪。砚是端砚,石质温润,雕着几支兰花。
“太孙殿下。”胡继宗把锦盒放在桌上,打开,“这是臣送来的一点心意,给殿下读书用。”
慕容启探头看了看,伸手摸了摸那支笔,忽然抬头:“谢谢胡叔叔。”
胡继宗一愣。他今年三十八了,胡守正的儿子,商会的会长,在外面谁见了都喊一声“胡会长”。但今天,一个五岁的孩子管他叫“叔叔”,他心里头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殿下好好读书。”胡继宗说,“这支笔是长公主当年用过的,传了好几代了。殿下用这支笔写字,长公主在天上看着,一定高兴。”
慕容启听了,小心翼翼地把笔拿起来,握在手里,姿势不太对,手指头攥着笔杆,像攥着一根筷子。张先生走过来,帮他把手指头掰开,重新摆好姿势。
“拇指顶,食指夹,中指勾,无名指靠,小指抵。”张先生一边说一边帮他调整,“殿下,记住这个姿势,以后写字就靠它了。”
慕容启握着笔,在纸上画了一笔,歪歪扭扭的,像条蚯蚓。他看了看,不满意,又画了一笔,这回更歪了。他皱了皱眉,把笔放下,说:“太难了。”
张先生笑了:“不难。殿下才五岁,慢慢练,练上几年就好了。”
慕容弘在旁边看了半天,走过来,拿起那张纸看了看,笑了:“比你父皇小时候强多了。你父皇五岁的时候,连笔都不会拿,拿起来就往嘴里塞。”
慕容启抬头看着他爹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慕容弘把纸放下,“所以你别急,慢慢来,你肯定比你父皇强。”
第二天,慕容弘抽查功课。慕容启站在他面前,背着手,挺着小胸脯,一字一句背《商道》第一章。背得不算流利,中间卡壳了两次,但没背错,一个字都没错。
背完了,他抬头看着慕容弘,眼里有点紧张,像是在等评价。
慕容弘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脸,笑了:“背得好。像你父皇小时候。”
慕容启松了口气,小脸上笑开了花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。
慕容弘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御花园里,桃花开了,红彤彤的一片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发现慕容启已经跑到书桌前,拿起那支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又写了一个字。笔画还是歪的,但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,至少看着像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