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二年秋，慕容弘把目光投向了南海。
这几年海上的生意越做越大。红毛国的商船一年来七八趟，佛郎机的船也来了，还有从更远地方来的，叫什么吕宋、渤泥、满剌加，都是没听过的名字。商船多了，事儿也多了。去年一年，南海那边报了十几起海盗劫掠，有三艘商船被抢，死了二十多个船员，货物损失十几万两。
慕容弘把郑浩叫进了宫。
郑浩今年三十岁，是宁海公郑海的儿子。他爹郑海前年病退了，回了老家养老，把水师的事儿全交给了儿子。郑浩从小跟着父亲出海，十二岁上船，十五岁掌舵，二十岁当船长，在海上泡了十八年，南海那片海域，哪儿有暗礁、哪儿有洋流、哪儿能避风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郑浩跪在御书房里，晒得黝黑的脸上带着海风刻出来的皱纹，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慕容弘让他起来，把一份折子递给他：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郑浩接过去翻了一遍，是去年南海海盗劫掠的汇总。他看完了，抬起头：“陛下，臣知道。有几起案子，臣带人去追过，但海盗船小，跑得快，追不上。”
“所以朕想了个办法。”慕容弘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，用手指头点着南海那些星星点点的岛屿，“设一个南海巡检司，专门管这片海域。管辖南海诸岛，保护商船安全，打击海盗。”
郑浩的眼睛亮了，但没说话，等着慕容弘继续说。
“巡检司设在最大的那个岛上，朕记得叫太平岛？”慕容弘转头看他。
“陛下记性好，是太平岛。那个岛有个天然港湾，水深浪平，能停大船。岛上还有淡水，有椰林，补给方便。”
“好，就设在太平岛。”慕容弘回到御案前，拿起一份拟好的圣旨，“朕任命你为第一任南海巡检，正五品，统领水师五百人，战船十艘。每年拨银五万两，用于巡检司运作。”
郑浩跪下去，重重磕了个头：“臣领旨。谢陛下隆恩。”
慕容弘走过去扶起他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虎父无犬子。你父亲为大梁水师操劳了一辈子，如今把担子交给你，你别给他丢脸。”
郑浩眼眶有点红，但忍住了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守好南海。”
郑浩上任后，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海盗，是摸家底。
他带着三艘船，在南海跑了两个月，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岛屿全跑了一遍。哪个岛能住人，哪个岛有淡水，哪个岛能建码头，哪个岛适合设灯塔，全记在一个本子上，画了十几张海图。
然后他开始干活。
太平岛上建起了巡检司衙门，不大，三进院子，但结实，用的是岛上采的珊瑚石，白花花的，远看像座小城堡。码头扩建了，能停二十艘船。岛的最高处建了一座灯塔，青石砌的，高五丈，顶上烧着一口大铁锅，锅里倒的是鲸油，火一点，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其他岛上也陆续建了灯塔。西沙那个岛叫永兴岛，建了一座；南沙那个岛叫郑和岛，也建了一座；还有几个小岛，不适合建灯塔，就设了简易的补给站，修了几个蓄水池，存了些粮食和淡水，供过往商船使用。
补给站是免费的，商船路过，没水了就来打水，没粮了就来领粮。但羊毛出在羊身上，商人们心里有数，巡检司的银子从哪儿来？一部分是朝廷拨的，一部分是商人们交的巡检费。
胡继宗组织了商会配合这件事。他召集各大行会开了会，定了个规矩：每条商船每年交一次巡检费，按船的大小和航程算，大船交十两，小船交二两，跑得远的加一点，跑得近的少一点。钱不多，但积少成多，一年下来能收一两万两，够补贴巡检司的开销了。
有个福建的茶商不太乐意，跑去问胡继宗：“胡会长，以前不交这个钱，海上的船不也照样跑？凭什么现在要交？”
胡继宗笑了笑，没跟他争，让人带他去码头转了转。那茶商看见码头边上停着几艘水师的战船，船上火枪火炮齐全，士兵们精神抖擞，隔三差五就出海巡逻一圈。他回来以后，二话没说，把钱交了。
郑浩听说这事，专门去找胡继宗道谢。
“胡会长，多谢商界支持。”郑浩站在商会会馆的院子里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，腰里别着刀，看着像个海盗，说话倒是客气得很。
胡继宗摆摆手：“郑巡检别客气。长公主当年说过，商界和水师是一家人。水师保护商船，商船养活水师，谁也离不了谁。这话我爹生前常念叨，我也记着呢。”
郑浩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，在桌上展开：“胡会长，您看，这是南海的海图。臣接手以后重新测了一遍，以前有些地方画得不对，暗礁的位置标错了，商船容易出事。现在重新标了，回头臣让人印一批，发给各大商行。”
胡继宗低头看了看，海图画得很细，不光标了岛屿和暗礁，还标了风向、洋流、港口、补给站的位置，连每个岛上能打多少淡水都写得很清楚。
“这份图，比以前的强十倍。”胡继宗说，“郑巡检，你这是给商界办了件大好事。”
郑浩笑了笑，把海图收起来，告辞走了。
巡检司运转了一年，效果出来了。
海盗被打掉了三股，大的那股有上百人，七八条船，在南海横行了好几年，专门抢过往商船。郑浩亲自带人去剿，追了三天三夜，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附近截住了他们。打了一仗，海盗死了三十多个，剩下的全抓了，船烧了，老巢端了，从此南海清静了大半。
商船的安全感上来了，航线上的船越来越多。以前有些船不敢走南海，绕道走，白白多跑半个月。现在敢走了，省了时间，省了成本，生意更好做了。
永昌十三年春，郑浩回京述职。
慕容弘在御书房里见他，听他汇报了一年来的工作。郑浩站在海图前，指着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岛屿，一条条说——太平岛的灯塔烧了多少油，永兴岛的蓄水池存了多少水，郑和岛上的哨所驻了多少兵，哪个月打了多少海盗，哪天救了多少落水的船员。
慕容弘听着，不时点头。
郑浩说完了，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慕容弘站起来，走到海图前，看了一会儿。图上的南海很大，岛屿很小，但每一个小点都被仔细地标注出来，像是有人把整片海一点点丈量过，把每一块石头都摸了一遍。
“南海是大梁的海。”慕容弘转过身，看着郑浩，声音不大但很重，“一寸都不能丢。”
郑浩挺直了腰板，声音洪亮：“臣明白。南海巡检司在，南海就在。臣活着一天，就守一天。臣死了，还有臣的儿子。儿子死了，还有孙子。大梁的南海，世世代代都是大梁的。”
慕容弘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他走到郑浩面前，伸手整了整他领口的扣子，扣子歪了，可能是骑马赶路的时候蹭歪的。郑浩愣了一下，没敢动。
“去吧。”慕容弘说，“回去好好干。”
郑浩行了个军礼，转身出了御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犹豫什么，最后还是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外头，阳光正好，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，金灿灿的一片。远处隐约传来海鸥的叫声，不知道是真有海鸥还是郑浩的错觉，他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，那声音就没了，只有风吹过宫墙的呼呼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