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年秋,天下大治。
这话不是朝廷自己说的,是隔壁的高丽、倭国、安南、暹罗都这么说的。高丽国王派使节来朝贺,说“大梁之盛,三代之最”。倭国将军写了封信来,说“愿世世代代与大梁和好”。安南国王更直接,送了一头白象,说是祥瑞。
户部的账本记得清楚:国库存银三千八百万两,比永昌五年又多了七百万两。商税、盐税、关税三项加起来,每年进账五百万两。纸币发行了八年,流通额达到两千万两,没有发生过一次挤兑。南海巡检司运转了三年,海盗基本绝迹,商船安全了,海上贸易翻了一倍。
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了。京城里的米价,永昌元年三十文一斤,如今二十文。布价降了三成,油盐酱醋都便宜了。老百姓手里有余钱,开始讲究吃穿,酒楼饭馆比十年前多了三倍,一到晚上满街都是灯笼。
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了八个字——永昌之治,天下太平。
十月初八,慕容弘在太庙大祭。
天没亮他就起来了,皇后帮他穿好衮冕,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,一晃一晃的。他今年三十五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,龙袍穿在身上很合身,不像十年前那样空荡荡的。
太子慕容启站在旁边,已经十五岁了,穿着一身亲王朝服,比慕容弘矮半头,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。他最边上站着的是皇太孙慕容昭,今年五岁,圆滚滚的,穿着小号的礼服,像只胖企鹅。
“昭儿,今天不许哭,不许闹,听见没有?”慕容启低头叮嘱儿子。
慕容昭使劲点头,点得帽子都快掉了。
太庙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跪满了人。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,最前面的是几位老臣,白发苍苍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被人搀着,但腰都弯得很低。中间是中年官员,一个个面容严肃。最后面是年轻官员,刚考中进士没几年的,站在那儿紧张得不敢动。
礼部尚书站在太庙门口,手里捧着祭文,声音洪亮:“永昌十年十月初八,皇帝慕容弘,谨以牲醴庶羞之仪,祭告于天地、宗祖——”
慕容弘跪在蒲团上,听着礼部尚书念祭文。
“永宁长公主沈锦屏,奠基大梁,功盖千古。昔年商道立宪,开千古未有之局;水师远航,通万邦不传之货。大梁之兴,始于长公主——”
念完了,慕容弘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百官。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老太监身上。老太监搀着一个人——太上皇慕容宁。
慕容宁今年九十一了,老得不成样子。头发全白了,眉毛也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纸,眼睛也看不清了,走路要两个人扶着。但今天他坚持要来,说“朕要看看”。
他被搀到太庙前面的台阶下,坐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,仰着头看着慕容弘。他已经看不清慕容弘的脸了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,金色的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六代了。”慕容宁说,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过枯叶。
胡继宗站在旁边,弯着腰凑近了才听清。他今年四十八了,头发也白了不少,但精神还好,穿着一身官服,腰板挺直。
“太上皇洪福。”胡继宗说,“大梁越来越好。”
慕容宁摇了摇头:“不是洪福,是皇姑母保佑。她老人家在天上看着呢。”
皇太孙慕容昭被慕容启牵着,走到太庙前面。他第一次参加大祭,看着这么多人,有点紧张,小脸绷得紧紧的,但没哭也没闹。慕容弘蹲下来,指着太庙里的画像说:“昭儿,看见了吗?那个就是皇姑祖母。”
慕容昭隔着门槛往里看了看,画像上的锦屏穿着朝服,端坐着,手里拿着一卷书,神态安详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过头问:“皇姑祖母为什么手里拿着书?”
“因为皇姑祖母爱读书。”慕容弘说,“她说过,不读书就不知道天下事。”
慕容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跪下去,学着刚才慕容弘的样子,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。他磕得很用力,额头碰在地上,咚咚响,抬起头来,额头上红了一块,但他没哭,爬起来站到一边。
慕容弘看着这一幕,嘴角翘了一下。
这时候,胡继宗走上前,跪下去:“陛下,臣率天下商人,献上新铸的‘永昌鼎’。”
八个壮汉抬着一尊鼎走了过来,铜鼎,一人多高,通体青铜色,上面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。鼎身上四个大字——永昌之治。
慕容弘走过去,看着那尊鼎。铜鼎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铭文上的字迹清晰有力。他伸手摸了摸鼎身,凉的,粗糙的。
“抬进去。”他说,“跟永和鼎、永熙鼎、永昌鼎放在一起。”
壮汉们把鼎抬进太庙,摆在东侧。四尊鼎并排放在一起,永和鼎最小,也最旧,铜色发暗;永熙鼎大一些,铸工精细;永昌鼎更大,花纹繁复;而这一尊“永昌之治”鼎,是最大的一尊,也是最重的一尊,代表了永昌十年的盛世。
慕容弘站在四尊鼎前,看了一会儿,转身面对所有人。
“大梁鼎盛,四代之功。”他举起酒杯,“第一杯,敬长公主。”
酒洒在地上,渗进砖缝里。
“第二杯,敬列祖列宗。”
第二杯酒洒下去,阳光照在酒液上,闪了一下。
“第三杯,敬大梁的百姓。”
第三杯酒,慕容弘仰头喝了。
全场跟着举杯,齐声高呼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声音太大了,太庙檐下的铃铛都响了,叮叮当当的,像是在回应。
烟花从地面升起来,一朵接一朵,在天空中炸开。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金的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百姓们涌上街头,仰着头看,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指着头顶的烟花尖叫。
这次烟花比五年前更多,更密,更亮。有一朵烟花炸开后变成了一条龙的形状,金灿灿的,在天空中盘旋了好几息才消散。人们仰着头,嘴巴张得大大的,半天合不拢。
慕容弘站在太庙前的台阶上,看着满天的烟花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,带着草原的味道,带着海上的味道,带着江南水乡的味道,带着南海椰林的味道。四面八方的风汇聚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,把烟花的余响吹散了,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转过身,看见慕容宁坐在椅子上,仰着头看着天空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凑近了才听清,他说的只有两个字,翻来覆去地念叨——“好啊,好啊。”
皇太孙慕容昭站在台阶上,仰着头看烟花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扯了扯慕容弘的衣角:“父皇,烟花为什么能飞那么高?”
慕容弘蹲下来,看着孙子的脸:“因为火药烧得快,气往上升,就把烟花顶上去了。”
“那我能坐烟花飞上天吗?”
慕容弘笑了:“不能。坐烟花上天,人就烧没了。”
慕容昭皱起眉头,想了想,说:“那我不坐了,我要在地上看。”
慕容弘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。
胡继宗和织网统领赵闻站在台阶下面,并肩看着满天的烟花。赵闻今年五十多了,鬓角白了,但腰板还直,站在那儿像根铁柱子。
“赵统领。”胡继宗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还记得吗?十年前永昌元年,也是这样的烟花。”
赵闻点了点头:“记得。那时候我还没当统领,老统领带着我站在人群里看烟花。他说,‘大梁的盛世,才刚刚开始’。”
“如今十年了。”胡继宗说,“盛世真的来了。”
赵闻没接话,看着天空。烟花的最后一朵炸开了,金色的,像一棵巨大的树,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,照亮了整片夜空。金光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消散,人们还在仰着头看,以为还有下一朵。
胡继宗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,紫檀木的,珠子磨得油光发亮。那是他父亲胡守正留给他的,胡守正又是从长公主手里接过来的。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,哗啦一声脆响,清脆得像是在说什么话。
他把算盘收进怀里,拍了拍,转身走向太庙。身后,烟花散了,天空恢复了黑色,但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