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一年春,慕容弘又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。
这天早朝,他等百官议完了军务、财政、边事,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朕有件事,想跟诸位商量。”
群臣竖起耳朵。陛下说“商量”,那通常不是真的商量,是已经有了主意,让他们表态支持。
“这些天朕翻了些旧档,看了些数据。”慕容弘靠在龙椅上,手指头敲着扶手,“大梁的官员里头,出身贫寒的不到三成。商界里头,读过书的掌柜不到一半。朕在想,为啥?不是他们笨,是读不起书。请个先生,一年少说几十两银子,贫苦人家哪拿得出?”
群臣面面相觑,不知道陛下要说什么。
慕容弘直起身子,声音大了些:“朕想在各州县设义学,贫家子弟免费入学。朝廷拨一部分款,商界捐一部分,地方凑一部分。先从京城和各大城市试办,三年之内,覆盖所有州县。”
此话一出,朝堂上静了几息,然后嗡嗡嗡议论开了。户部尚书陈明远第一个站出来,拱手道:“陛下,这事儿是好事,但花费不小。一所义学,请先生、买书本、管饭食,一年少说要几百两银子。全国上千个州县,全办起来,一年少说几十万两。”
“朕算过。”慕容弘说,“朝廷每年拨五十万两,商界捐五十万两,地方再凑一些,够了。”
“五十万两?”陈明远吸了口凉气。
“五十万两。”慕容弘的语气没商量,“国库现在每年结余几百万两,拿出五十万两办教育,多吗?”
陈明远不说话了。确实不多,但这是长期的支出,一年五十万两,十年五百万两,不是小数目。可陛下已经算好了,他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周德茂站出来,七十来岁的老头,留着白胡子,说话文绉绉的:“陛下,义学之事,古已有之,然多为一地一时之举。若陛下能在全国推行,泽被万民,功德无量。臣愿率翰林同僚,编纂简易教材,供义学使用。”
慕容弘点点头:“周学士辛苦。教材不用太深,认字、算账、读史、明理,够用就行。贫家子弟读书,不是为了都去考科举,是为了识文断字,不做睁眼瞎。将来种地的能看懂农书,做生意的能算清楚账,当兵的能看懂军令,这就够了。”
周德茂深深弯腰:“陛下远见,臣不及。”
退朝后,慕容弘把胡继宗叫到御书房。
“胡会长,义学的事,商界能出多少?”慕容弘开门见山。
胡继宗早就算好了,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单子递上去:“陛下,臣跟各大行会商量过了,商界每年捐银五十万两,连续捐五年。这是认捐的名单。”
慕容弘接过来扫了一眼,绸缎行五万两,茶叶行四万两,药材行三万两,杂货行两万两……林林总总,凑了五十多万两。
“商人们愿为教育出力。”胡继宗说,“大家都说,长公主当年最重读书,她自己就是读出来的。如今陛下办学,商界不能落后。”
慕容弘把单子放在桌上,看着胡继宗:“商人爱国,朕心甚慰。但有一条,商界的钱不是白捐的。朕会让户部专门设个账本,每一笔钱用在哪儿,都记清楚,年底抄一份给商会看。”
胡继宗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陛下,这倒不必。商人们信得过朝廷。”
“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。”慕容弘说,“是规矩。钱从哪儿来,花到哪儿去,都得清清楚楚。长公主当年定下的规矩——账目要清,公私要明。朕不敢忘。”
胡继宗深深鞠了一躬。
户部的拨款和商界的捐款到位后,义学在全国铺开了。
头一年,先在京城、天津、苏州、杭州、广州、成都等大城市试办,每座城市设两到三所义学,一共办了五十多所。翰林院编的教材也出来了,分三册:第一册认字,一千个常用字,配图;第二册算账,加减乘除,珠算入门;第三册明理,讲忠孝节义,讲商道立宪,讲大梁的历史。
教材编得浅显易懂,配了许多插图,连不识字的人翻一翻也能看懂个大概。周德茂把样书呈给慕容弘看,慕容弘翻了翻,指着其中一页说:“这页讲商道立宪的,再加两段,写清楚长公主当年为什么要立这条规矩。让孩子们知道根在哪儿。”
周德茂点头,回去又加了两段。
第二年,义学扩到了一百五十所,覆盖了北方主要州县。第三年,三百所。第四年,五百所。到了永昌十五年,全国一千二百多个州县,基本都有了义学。有些偏远的小县,人口太少,实在办不起独立的义学,就跟邻县合办一所,或者请个先生走教,隔几天去一次。
贫家子弟纷纷入学,书声琅琅。
京城东市边上就有一所义学,设在原先的一座废庙里,翻修了一下,改成三间教室,能坐七八十个学生。来上学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,有卖菜家的,有挑水家的,有跑堂家的,还有几个是孤儿,连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慕容弘去视察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他没穿龙袍,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,只带了几个随从,悄悄去的。到了义学门口,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,稚嫩的,参差不齐的,但很响亮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——”
慕容弘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然后推门进去。教室里的先生正在领读,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秀才,姓孙,科举不第,被聘来教书。孙先生看见有人进来,刚要喝问,随从亮出腰牌,他吓得差点跪下去,慕容弘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声张。
孩子们还在摇头晃脑地读,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。
慕容弘走到最后一排,坐在一个空位上,听了一会儿课。孙先生的声音洪亮,讲得也生动,讲完了《三字经》,又讲了一段大梁的历史——永宁长公主开商道的故事。孩子们听得入神,有个小男孩举手问:“先生,长公主是女的,怎么能当官?”
孙先生说:“长公主不是当官,她是皇上的姑母,但她做的事比当官还大。她开了商道,定了立宪,让大梁富了起来。女的怎么了?女的也能干大事。”
下课了,孩子们蜂拥而出,跑到院子里玩。慕容弘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有的在踢毽子,有的在拍皮球,有的在地上画了格子跳房子。他们的衣服大多打着补丁,有的鞋子还露着脚趾头,但脸上都是笑的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胡继宗也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慕容弘旁边,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。
“朕小时候,也在这片地方住过。”慕容弘忽然说,“那时候这儿还没义学,贫家的孩子都在街上跑,有的偷东西,有的打架,有的被拐子拐走了。如今好了,有书读,有人管,将来能成个人。”
胡继宗点点头:“陛下,这一百多万两银子,花得值。”
慕容弘没接话,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教室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书,翻开来看,一边看一边念。她的书页都卷边了,显然翻了很多遍,但她念得很认真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错了也不急,重新念。
“百年树人。”慕容弘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胡继宗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这才是大梁的未来。”
胡继宗正要接话,忽然那个小女孩跑过来,仰着头看着慕容弘,问了一句:“叔叔,你是新来的先生吗?”
慕容弘蹲下来,跟她平视:“不是,叔叔是来看你们读书的。”
“那你是好人。”小女孩认真地说,“来看我们读书的都是好人。”
慕容弘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小女孩的头发有点黄,扎着两条小辫子,辫梢系着红头绳,头绳褪了色,红不红粉不粉的。她咧嘴笑的时候,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,门牙掉了一颗,说话有点漏风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慕容弘问。
“我叫小梅。”
“小梅,你读书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小梅使劲点头,“先生说我认字快,以后能当女先生。”
慕容弘站起来,对孙先生说:“这个孩子,好好教。将来让她考女官。”
孙先生连连点头。小梅听不懂“女官”是什么意思,但觉得是好话,又咧嘴笑了,门牙的豁口在阳光下特别显眼。她手里那本书的封皮磨破了,露出里头泛黄的纸页,书角卷得厉害,像是被翻过几百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