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十二年夏，慕容弘翻看了一份太医院送来的折子，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折子上写着：京城每年病死者约三千人，其中过半是贫民。小病拖成大病，大病拖死人，不是因为治不了，是因为看不起。请个大夫至少要几百文，抓一副药又是几百文，贫苦人家一天的工钱才几十文，根本吃不起。
慕容弘把折子放下，叫来了太医院院使刘文清。
刘文清今年六十多了，做了三十年太医，医术精湛，为人也正直。他进了御书房，正要跪，慕容弘摆了摆手：“别跪了，坐。朕问你个事。”
刘文清坐了半个屁股，等着。
“太医院每年能看多少病人？”
刘文清算了算：“回陛下，太医院主要为皇室和官员服务，每年看诊不过千余人。”
“那京城几十万百姓呢？谁给他们看？”
“有民间的大夫，有药铺的坐堂医，也有走方的郎中。但多半要收钱，贫民看不起。”
慕容弘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朕想办个官办的医院，贫民免费看病抓药。”
刘文清愣了一下。官办医院？这东西古往今来没听说过。以前朝廷也赈过灾、施过药，但那都是临时性的，闹瘟疫了施一次药，闹饥荒了设个粥棚，过了就过了。常年开的医院，没搞过。
“陛下，这医院怎么个办法？”刘文清问。
“选址在城东，靠近贫民区。盖几间房子，做诊室、药房、病房。太医院派人轮流坐诊，再从民间招些大夫。药费从国库出，病人凭户籍证明看病，不收钱。”慕容弘说得很具体，显然是早就想过了。
刘文清想了想，说：“陛下仁心，臣佩服。但这花费不小。大夫的俸禄、药材的采买、院舍的维护，一年少说几万两。”
“钱的事，朕来解决。”慕容弘说，“你负责把事儿办好。”
第二天的早朝，慕容弘把这事提了出来。
“朕要办官办医院。”他说，语气不容商量，“先在北京城办一所，贫民免费看病抓药。试行一年，效果好在各州县设分院。”
群臣议论纷纷。有人支持，说这是仁政；有人担心，说花费太大；但没人敢反对。慕容弘这几年干的实事太多了，每一件都干成了，反对也没用。
户部尚书陈明远站出来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算了一下。一所医院，每年请大夫、买药材、养院舍，至少要三万两。全国三百所医院，一年要九百万两。国库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“谁让你一口气建三百所了？”慕容弘看了他一眼，“先建京城的。试行好了，再在各大城市建。州县的以后再说。一步一步来，急什么？”
陈明远松了口气：“那臣没意见。京城一所医院，三万两，户部拿得出。”
胡继宗这时候站了出来：“陛下，医院院舍的钱，商界出。”
慕容弘看着他：“又要捐？”
“不是捐，是建。”胡继宗说，“商人们早就想为百姓做点事。以前不知道怎么做，如今陛下开了路，商人们愿意跟着走。院舍的土地、建材、工钱，商界全包了。陛下只管管大夫和药材就行。”
慕容弘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医院建在城东的崇文门内，离贫民区近，走路一刻钟就到。院舍占地五亩，盖了诊室六间、药房两间、病房十间，还有个小院子，种着几棵槐树，夏天遮阴，病人可以在院子里坐着等。
胡继宗亲自督建，三个月就盖好了。砖瓦是最好的，木料是上等的，连门槛都磨得光滑，怕病人绊着。工部的官员来验收，看了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这比县衙盖得都好。”
永昌十二年秋，医院开张了。
头一天，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几百个贫民从大清早就来了，有的拄着拐杖，有的被人背着，有的用布包着伤口，有的咳嗽得弯了腰。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，没人抱怨，因为门口贴着告示——“贫民看病，分文不取”。
刘文清带着十个大夫坐诊，每人一间诊室，门口挂个牌子，写着大夫的名字和专长。有看内科的，有看外科的，有看儿科的，有看妇科的，分得很细。
第一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姓赵，住在东城的胡同里。她咳嗽了大半年，一直忍着，实在忍不了了才来。大夫给她把了脉，说是肺热，开了三副药。她拿着药方去药房抓药，药房的伙计把药包好递给她，她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伙计说：“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不要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陛下说了，贫民看病抓药，统统不要钱。”
老太太的手开始抖，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说出一句：“皇上万岁。”
永昌十三年，京城医院运转满一年。刘文清算了笔账：全年看诊一万两千人次，抓药三万付，花费白银两万八千两。比预算还省了两千两。
效果更是立竿见影。京城贫民区的死亡率比前一年下降了两成，很多以前会拖死的病，现在早早治了，人就活下来了。
慕容弘收到报告，批了几个字：“好。各州府酌情推广。”
永昌十四年，天津、苏州、杭州、广州、成都等大城市陆续建起了官办医院，模式跟京城一样——官府出钱请大夫、买药材，商界捐资建院舍。到了永昌十五年，全国已有医院三十多所，主要分布在北方的大城市和南方的商业重镇。
永昌十六年春，慕容弘去视察京城医院。
他没提前通知，带了几个随从，悄悄去的。到了医院门口，看见排队的人还是很多，但秩序井然，有专人维持。门口新加了几个长条凳，供等候的病人坐着休息。
他走进去，先去了诊室。一个年轻的大夫正在给一个小孩看病，小孩发烧烧得脸通红，躺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的。大夫把了脉，看了看舌苔，开了方子，又跟母亲交代了几句怎么喂药。母亲千恩万谢，抱着孩子走了。
他又去了药房。几个药工正在抓药，动作麻利，称得准，包得严实。药柜上贴着标签，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、柴胡……几百种药材，整整齐齐。
最后他去了病房。十间病房住了三十多个病人，有的是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的，有的是刚做完手术需要卧床休养的。病房里干净整洁，床单是白的，每天换洗，窗户开着通风，没有异味。
一个中年男人躺在靠窗的床上，腿上打着夹板，是摔断的。他看见慕容弘进来，以为是哪个官员来视察，没认出来是皇帝。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了一句，他吓得要坐起来，慕容弘赶紧按住他。
“别动，躺着。”慕容弘说，“腿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大人。”那人还以为是哪个衙门的大人，“上个月摔的，来医院接上了，大夫说过俩月就能走路。要是以前，这条腿就废了。家里穷，哪看得起大夫？如今好了，不花钱就能看病，这是皇上救命之恩啊。”
慕容弘没说话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来。
太医院院使刘文清赶过来，陪着慕容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“刘院使，你们辛苦了。”慕容弘说，“医者仁心，这四个字你们当得起。”
刘文清弯下腰：“陛下过奖。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慕容弘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对面的诊室。一个大夫刚看完一个病人，正在桌案上写方子，写着写着停下来想了想，又添了一味药，然后把方子递给病人，指了指药房的方向，说了句什么。病人是个老头，耳朵背，没听清，大夫又凑到他耳边大声说了一遍。这回听清了，老头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一嘴黄牙。
慕容弘看着这一幕，忽然笑了一下。刘文清站在旁边，不知道陛下在笑什么，也不敢问。
诊室里传来老头的声音，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：“大夫，这药真的不要钱？”
大夫的声音也大了些：“不要钱，说了不要钱，你放心吧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？”
“来就来吧，记得带上昨天那个方子。”
老头嘿嘿笑了几声，拄着拐杖走了出来，经过慕容弘身边的时候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认出是谁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，走了。拐杖点在地上，笃笃笃的，声音从院子这头传到那头，渐渐远了。
